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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病中

暮春归

民国二十九年·春

林暮春病了一场。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他没当回事,照常早起张罗早饭、送念邦上学。结果第三天傍晚,人忽然发起烧来,脸颊烫得通红,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墨寒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暮春正把自己缩在被子里,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帕子。碧桃守在旁边,见他来了连忙起身:“大帅,少奶奶不肯喝药,说苦……”

沈墨寒皱了皱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林暮春的额头——烫得厉害。

“暮春。”沈墨寒的声音放软了,“把药喝了。”

林暮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不喝。”

“嫌苦?”

“……嗯。”

沈墨寒看着他这副难得闹脾气的样子,又是着急又是好笑。他从碧桃手里接过药碗,低头自己先尝了一口——确实苦,苦得他眉头都拧起来了。

他把碗放下,从桌上的糖罐里摸了一颗蜜饯,递给林暮春:“先把药喝了,喝完吃蜜饯就不苦了。”

林暮春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颗蜜饯,慢慢地坐起身来。他接过药碗,皱着眉一口闷了下去,脸都皱成了一团。沈墨寒立刻把蜜饯塞进他嘴里,又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苦死了……”林暮春含含糊糊地抱怨。

“明天让大夫换一副方子,开甜一点的。”

“……药哪有什么甜的。”

“那就多备几颗蜜饯。”

林暮春吃了蜜饯,嘴里的苦味散了些,人却还是没什么精神。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沈墨寒替他掖好被角,手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低声说:“好好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我在这儿陪你。”

“你不去书房了?”

“不去。公文明天再批。”

林暮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他闭上眼睛,手指却从被角底下伸出来,轻轻勾住了沈墨寒的袖口。沈墨寒感觉到了,也不动,就让他这么勾着。

过了一会儿,林暮春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像是睡着了。沈墨寒把他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去。

门槛外面,沈念邦蹲在那儿,小小一团,仰着脸小声问:“爹,娘怎么样了?”

“烧还没退,刚喝了药睡了。”

“那我能进去看看吗?”

沈墨寒想了想,说:“轻一点,别吵醒他。”

沈念邦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趴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林暮春睡着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脸被烧得微微泛红,呼吸有些重。沈念邦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又缩回来,然后踮起脚尖,把自己藏了好几天的一颗桂花糖放在了枕头边上。

他退出来,对沈墨寒说:“爹,我把糖放那儿了。娘醒了就能吃。”

沈墨寒摸了摸他的头:“嗯,你娘醒了就吃。”

沈念邦又看了房门一眼,小声说:“爹,娘会好起来的吧?”

“会的。”沈墨寒语气笃定,“你娘身体底子好,歇两天就没事了。”

沈念邦放心了,蹬蹬蹬跑回自己屋里温书去了。沈墨寒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刚冒了新芽的杏花树,才转身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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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春这一病,足足躺了五天。

前三天高烧反复,沈墨寒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夜里就趴在床边打个盹,手一直搭在林暮春的脉搏上,像是怕他忽然就没了温度。碧桃来送药送饭,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吵到少奶奶休息。

老夫人拄着拐杖来看过两回,每次都在床边坐一小会儿,握着林暮春的手说:“孩子,好好养着。家里的事有下人管,你什么都别操心。”

林暮春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老夫人就拍了拍他的手,慢慢起身走了。

第四天,烧终于退了。

林暮春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金色。他动了动手指,觉得手心被人握着,侧头一看,沈墨寒趴在床边睡着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眉头微微皱着,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

林暮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沈墨寒的睡脸,看了很久。

窗外的杏花树被风吹动,几片花瓣飘到窗台上。

沈墨寒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暮春的目光。他愣了一瞬,然后立刻伸手去探林暮春的额头。

“不烫了。”沈墨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醒了多久了?”

“刚醒。”林暮春的声音还有些虚,“你守了一夜?”

“嗯。怕你半夜又烧起来。”沈墨寒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饿不饿?让厨房给你熬粥。”

“不饿。”林暮春握着他的手没松开,“你再睡会儿。”

“不困了。”沈墨寒嘴上这么说,眼眶里却还带着血丝。他坐回床边,把林暮春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你好了就行。”

林暮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说:“墨寒,你过来。”

沈墨寒凑近了些。

林暮春抬起手,把他额前那缕乱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他的眉骨轻轻划了一下。

“辛苦你了。”

沈墨寒被这四个字烫得心口发酸。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林暮春的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绑在屋里,哪儿也不准去。”

林暮春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还是虚的,可笑意清清亮亮的:“我又没乱跑。”

“你那天在院子里吹了风。”

“春风吹一吹怎么了。”

“就是不行。”沈墨寒闷闷地说,“你得好好养着,至少要养到杏花开了。”

林暮春没再反驳,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轻声说:“好,养到杏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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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春病愈那天,天气格外好。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院子里那棵杏花树一夜之间开了大半,粉白粉白的花瓣缀满了枝头,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沈念邦在树下跑来跑去,捧着手接花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暮春披着一件薄外衫坐在廊下,看着儿子玩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沈墨寒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在他旁边坐下。

“喝完这碗,今天就齐了。”

林暮春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有些惊讶:“不咸不淡,正好。你做的?”

“嗯。”沈墨寒理直气壮,“我让厨房按我的方子炖的。”

“你还有方子?”

“我让人问过大夫了,说病后要补气养血。排骨汤最养人。”

林暮春捧着碗又喝了两口,热气氤氲上来,把他的眉眼都润得柔和了几分。他喝了大半碗,递还给沈墨寒:“你喝吧,我喝不下了。”

沈墨寒接过来,毫不嫌弃地把剩下的汤喝了。放下碗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林暮春脸上,忽然说:“你瘦了。”

“才五天,能瘦到哪儿去。”

“瘦了就是瘦了。”沈墨寒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得养回来。”

林暮春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起来。他往沈墨寒肩上靠了靠,仰头看着那棵开满了花的杏树,暖洋洋的日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蜜。

沈念邦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捧杏花瓣,哗地往爹娘头上撒了满满一捧:“爹!娘!下花雨了!”

林暮春被撒了满头满脸,笑着去捉儿子:“沈念邦!你站住!”

沈念邦大笑着跑开,跑到一半又回头冲他们做鬼脸。沈墨寒趁林暮春起身去追儿子,悄悄从身后折了一小枝杏花,簪在了他的发间。

林暮春回过头的时候,杏花在风里微微晃着。

沈墨寒看着他说:“好看。”

林暮春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那枝花,耳根慢慢地红了。

“……你又来。”

“你戴着真的好看。”

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院。

日子也纷纷扬扬地过着,暖的,甜的,细水长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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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沈念邦大了些,问他爹:“我娘生病那次,你怕不怕?”

沈墨寒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怕。怕得要死。”

“可我娘很快就好了啊。”

“嗯。”沈墨寒摸了摸儿子的头,“那是我这辈子,最怕的几天。”

沈念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院子里那棵杏花树年年都开,年年都落一地的花瓣。

林暮春的身体后来一直不错,偶尔换季时咳几声,沈墨寒就紧张地煎药、炖汤、勒令他在屋里待着不许出门。林暮春被他管得哭笑不得,却也从来不曾真正抱怨过。

因为那个人紧张他的样子,比什么药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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