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腊月三十
津门的冬天冷得厉害,呵气成霜。
沈家大宅的院子里,几盏红灯笼早早挂上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喜庆。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蒸笼摞了三四层,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烟,包子的香味混着炸丸子的油香,从门缝里挤出来,飘了满院。
沈念邦穿着一件崭新的棉袄,是大红色的,领口袖口镶了一圈白兔毛,衬得他小脸更加白净。他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香,认认真真地点地上那一串鞭炮。
“念邦,往后退些!”林暮春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别炸着手!”
“知道了娘!”沈念邦往后挪了两步,把香凑到引信上,嗤的一声,火星子蹿起来,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
“过年了!过年了!”沈念邦捂着耳朵蹦起来,红棉袄在灰白的冬日里像一团小火苗。
沈墨寒从书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卷红纸和笔,冲沈念邦招了招手:“过来,帮爹贴春联。”
“来啦!”
父子俩一个扶梯子一个递浆糊,把春联贴在了大门两侧。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林暮春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抬头看了看那副春联——字是沈墨寒写的,虽说不上多么笔走龙蛇,可横平竖直,颇有力道。
“写得不错。”林暮春由衷地夸了一句。
沈墨寒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练了半个月呢。就为了让你夸这一句。”
林暮春耳根一热,别过脸去:“油嘴滑舌。”
沈墨寒笑着揽了揽他的肩,被林暮春一巴掌拍开了:“一身灰别蹭我身上。”
“暮春嫌弃我了。”
“就嫌弃你。”
沈念邦在旁边看着爹娘拌嘴,捂嘴偷乐,被沈墨寒一个脑瓜崩弹得嗷了一声,捂着额头跑去找奶奶告状去了。
老夫人在堂屋里坐着,腿上盖着一条厚毯子,手里剥着橘子。沈念邦跑过来往她腿上一趴,仰着小脸告状:“奶奶!爹打我!”
老夫人笑眯眯地剥了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你爹打你,是因为你皮。来,吃橘子,甜着呢。”
沈念邦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奶奶,过年了,您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愿?”
老夫人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奶奶许愿,咱们一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你爹你娘好好的,你平平安安长大。奶奶就知足了。”
沈念邦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也许个愿。我许愿明年比今年长得更高!”
“好好好。”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念邦一定长得比门框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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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年夜饭上桌了。
红烧鱼、四喜丸子、酱肘子、炖鸡、饺子摆了满满一桌。热腾腾的蒸汽往上冒,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沈墨寒开了坛女儿红,给老夫人斟了一杯,给自己和林暮春各斟了一杯,又给沈念邦倒了杯温好的枣茶。
“来,第一杯,敬娘。”沈墨寒端起酒杯,“娘这一年辛苦了。儿子不孝,常年在外面跑,家里全靠娘和暮春操持。这一杯,儿子敬您。”
老夫人眼眶微微红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家人,说这些见外话做什么。快吃菜,菜凉了。”
沈墨寒又端起第二杯,转向林暮春:“这一杯,敬暮春。”
林暮春愣了一下:“敬我做什么?”
“敬你这一年辛苦。”沈墨寒看着他,眼角带着笑,“敬你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敬你念邦教得好,敬老娘照顾得好。敬你……”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敬你嫁给我。”
林暮春的耳根烫起来,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少说这些没正经的。”
沈墨寒笑着把酒喝了,又拿起筷子给林暮春夹了一块鱼肉:“吃鱼,年年有余。”
沈念邦不甘示弱,端着他的枣茶站起来,有模有样地举了举杯:“我敬爹爹和娘!祝爹爹和娘永远在一起!祝奶奶身体健康!祝我明年考试拿第一!”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老夫人笑着擦眼角:“念邦这孩子,嘴真甜。”1
看得我也想过年啦
沈念邦嘿嘿一笑,夹了一筷子四喜丸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小松鼠。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起来了。不知谁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把半边天染成了绿色。沈念邦趴在窗边看,又回头嚷了一嗓子:“爹!娘!快看!烟花!”
沈墨寒放下酒杯,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烟火气灌进来,可屋里暖融融的,一点也不觉得冷。林暮春也走到窗边,三个人挤在一起,抬头看天上一朵接一朵绽开的烟花。
红的,金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映得流光溢彩。
“好看吗?”沈墨寒问。
“好看。”林暮春轻声答。
沈念邦仰着头,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拽了拽沈墨寒的袖子:“爹,明年过年,咱们也放烟花好不好?”
“好。明年爹给你买最大的烟花。”
“比刚才那个还大?”
“比那个大十倍。”
沈念邦高兴得直蹦。老夫人坐在桌前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弯的。厨房里还炖着一锅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都是甜甜的红枣味。
年夜饭吃了快两个时辰,最后盘子都空了,连饺子汤都被沈念邦喝了个精光。老夫人年纪大了,撑不住,早早就回房歇下了。沈念邦也困得直揉眼睛,被奶娘抱回了屋里。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噼啪作响的火星声。
沈墨寒把碗筷收拾了,林暮春去厨房把甜汤端出来,一人一碗。两个人坐在堂屋的炭盆旁边,捧着热乎乎的碗,慢慢喝。
“暮春。”沈墨寒喝了半碗,忽然开口。
“嗯?”
“今年是你嫁进来第十五年了。”
林暮春算了一下,轻声说:“加上大帅那三年,是十五年了。”
“十五年。”沈墨寒放下碗,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在一起也有十来年了。”
林暮春看着他,被他掌心的温度暖着,笑了一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在想。”沈墨寒的声音低低的,“这十几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最好的十几年。”
“以前在军营里,过年也就是跟兄弟们喝顿酒,第二天照常操练。从来不知道过年还能这样热热闹闹的,有饺子吃,有烟花看,有家里人围在一块儿说话。”
“暮春,谢谢你。”
林暮春握住他的手,回了一句:“我也谢谢你。”
烛火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融地叠在一起。外面鞭炮声渐渐稀了,零星的几声,像是这一年的句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
沈墨寒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红纸包。
“给你的。”他走回来,把红纸包塞进林暮春手里,“压岁钱。”
林暮春愣了一下,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很细,没什么花哨的纹路,内侧却刻了一行小字:岁岁常相见。
“你自己打的?”林暮春摸着那行字。
“嗯。找了铁匠铺的炉子,打了半个月。”沈墨寒摸了摸鼻子,“打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林暮春把镯子戴到腕上,大小正好。银光在烛火下一晃,衬得他的手腕格外白。他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冲沈墨寒笑了一下。
“好看。我很喜欢。”
沈墨寒看着他戴着自己的镯子,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坐回去,把林暮春的手拉过来,摩挲着那对镯子,声音懒洋洋的:“你戴什么都好看。”
“你又来了。”
“实话。”沈墨寒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暮春,新年快乐。”
林暮春的脸红红的,可没有躲。
他反手握住沈墨寒,在炭火的暖光里,轻声应了一句:“新年快乐,墨寒。”
窗外,岁末的最后一响钟声遥遥传来。
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