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安静得很,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叫卖声。
小夭守在床边,一刻也不敢松开灵汐的手,时不时伸手探探她的体温,又轻轻擦去她额角细汗。灵汐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拉扯——外界浊气无处不在,即便在屋内,也在不断侵扰她这朵至纯净世莲。
丹田内那朵小白莲依旧黯淡,花瓣边缘微微蜷缩,每一次呼吸,都在艰难地吸纳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缓慢修补着损耗过度的莲魂。
不知过了多久,灵汐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入目是素色床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与干净的被褥气息。身边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偏过头,便看见小夭睁着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灵汐!你醒了!”小夭瞬间喜极而泣,声音都带着颤,“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灵汐喉咙干涩,轻声吐出一个字:“水……”
“好好好,我给你倒水!”小夭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扶着灵汐坐起身,喂她喝下。
温水入喉,干涩感散去不少,灵汐精神也恢复了些许。她环顾四周,轻声问:“这里是……”
“清水镇的客栈,”小夭连忙回答,“涂山璟大哥去给你买草药了,说要帮你补灵力。你刚才灵力耗光,一下子就晕过去了,我们都吓坏了。”
灵汐微微点头,闭上眼感受了一下体内状况。
莲魂依旧虚弱,却不再刺痛,周身那层自发护着她的净世之力薄得像层纱,稍微动用一丝,便会牵动丹田发虚。她轻声道:“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累就好好休息,”小夭连忙扶她躺下,“什么都别想,先养好身子。”
灵汐“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闭眼。
她能清晰感知到,整个清水镇就像一个巨大的浊气漩涡——市井贪婪、人心算计、恩怨纠葛,丝丝缕缕缠在一起,远比山林里的浊气驳杂百倍。可与此同时,人间烟火的温暖、善意、牵挂,也如同点点微光,藏在浊气缝隙之中,让她心头那朵白莲,不至于彻底孤寂。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涂山璟提着一包草药走了进来,见灵汐醒了,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喜,快步走到床边:“灵汐姑娘,你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灵汐轻声应道,“多谢。”
“不必客气,”涂山璟放下草药,语气温润,“我去厨房煎药,你安心休养。这镇子看似平静,实则藏着不少势力,我们暂时低调一些,等你恢复再说。”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熟悉的气息。
灵汐眸子微亮。
那气息干净温和,带着草木清香,几乎没有浊气,与这镇上格格不入。
涂山璟也微微一怔,显然也察觉到了。
小夭好奇探头:“是谁呀?”
没等众人反应,客栈楼下便传来一道清润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请问,涂山公子可在?”
涂山璟脸色微变,随即释然一笑:“是他。”
他起身开门下楼,不多时,便领着一人走上楼。
男子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画,腰间挂着一枚通透玉坠,周身气息清雅,自带一股疏离却温和的气质。他一踏入房间,原本略显浑浊的空气仿佛都清亮了几分。
小夭眼睛一亮:“这位公子好生好看……”
灵汐也抬眸望去。
只一眼,她便心头微动。
此人身上,几乎没有浊气,只有纯粹灵气,甚至……隐约有一丝与她同源的清净气息,却又不完全相同。
男子目光落在床上的灵汐身上,微微一怔,随即温和拱手:“在下夜清寒,见过姑娘。”
他看向涂山璟,笑道:“我途经此处,感知到你气息,便过来一寻,没想到涂山公子竟在此处休养。”
涂山璟颔首:“夜兄,许久未见。途中遭遇些许麻烦,连累了这位灵汐姑娘。”
夜清寒目光再次落回灵汐身上,眼神微微凝重:“这位姑娘……气息极纯,却损耗严重,像是……以本源之力强行净化了什么。”
他一眼便看穿了关键。
灵汐微微抬眼:“你能感知到?”
“略懂一些清心辨气之术,”夜清寒温和道,“姑娘身上有净世之气,极为罕见,可遇不可求。只是这般透支本源,极为凶险,日后万万不可再轻易动用。”
小夭连忙道:“都是因为那些坏人!灵汐是为了保护我们才……”
夜清寒静静听着,听完之后,看向灵汐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姑娘心怀善念,以己身护他人,令人敬佩。我这里有一枚清心莲籽,虽不能补全本源,却可安定心神、滋养灵气,赠予姑娘。”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莹白小巧的莲籽。
那莲籽一出现,房间内瞬间清香弥漫,灵汐丹田内的小白莲竟微微一颤,主动生出一丝亲近之意。
灵汐微怔:“我不能收,太过贵重。”
“无妨,”夜清寒温和一笑,“此物于我而言,不过静心之物,于姑娘而言,却是雪中送炭。相逢即是缘,不必推辞。”
涂山璟也劝道:“夜兄向来慷慨,灵汐姑娘便收下吧,对你恢复大有裨益。”
灵汐看着那枚莲籽,又看了看夜清寒真诚的目光,轻轻点头:“多谢。”
她接过莲籽,莲籽入手微凉,一股温和纯净的灵气顺着指尖涌入体内,瞬间安抚了躁动的莲魂。她下意识握紧,眼底多了一丝暖意。
夜清寒见状,温和道:“看姑娘状态,短期内不宜再动武。清水镇近日不太平,西南一带出现了诡异瘴气,伤人无数,浊气极重,镇上不少修士都在议论此事。”
涂山璟眉头微蹙:“瘴气?”
“是,”夜清寒颔首,“那瘴气并非天然,而是人为聚浊而成,所过之处,草木枯萎,人畜发狂,与寻常毒物截然不同。我正是为此而来。”
灵汐听到“浊气”二字,眸色微微一沉。
她能隐约感知到,清水镇西南方向,确实有一股阴冷浑浊的气息,如同阴影般笼罩,与她之前净化的浊气完全不同,更加阴毒、更加黏稠,带着毁灭生机的意味。
小夭害怕道:“那不是很危险吗?我们离那边远一点。”
夜清寒看向灵汐,轻声道:“姑娘体质特殊,或许是那瘴气的克星。只是你如今身体虚弱,万万不可靠近。待你恢复,我们再从长计议。”
灵汐沉默片刻,轻轻开口:“那瘴气……会伤人。”
简单五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是净世莲魂,浊气不除,世不安宁,这是刻在她本源里的使命。即便虚弱,她也无法对蔓延的浊瘴视而不见。
涂山璟心头一紧:“灵汐姑娘,你身体要紧,不必事事都扛在身上。”
夜清寒也温和劝道:“净化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你若出事,反而无人能克制那浊瘴。安心休养,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灵汐抬眸,看了看眼前两人。
涂山璟满眼担忧,夜清寒语气温和,小夭紧紧握着她的手,满是不舍。
她心中那朵孤寂了无数岁月的白莲,第一次被这般真切的牵挂包裹。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先养好自己,才能守护他们,才能继续净世。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惊恐的叫喊声。
“死人了!又死人了!”
“是瘴气!瘴气飘到镇上来了!”
房间内几人脸色同时一变。
灵汐猛地坐起身,一股阴冷浑浊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窗外涌入,带着刺骨的恶意,瞬间让整个房间都阴冷下来。
小夭打了个寒颤,脸色发白:“好冷……好难受……”
涂山璟与夜清寒同时挡在床前,神色凝重。
灵汐指尖微微收紧。
那股浊瘴之气,比她想象中更加凶戾。
她缓缓掀开被子,轻声道:“我去看看。”
“不行!你还很虚弱!”小夭连忙拉住她。
灵汐回头,看向小夭,眼底清澈而坚定:“它已经来了,躲不掉的。”
净世之路,从来没有退让可言。
从她苏醒入世的那一刻起,浊气所至,便是她的归途。
涂山璟看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终究轻叹一声,不再阻拦:“我与你一同去。”
夜清寒也颔首:“我也去。有我在,可暂时镇住瘴气,为你争取片刻时间。”
三人一左一右护在灵汐身边,推门走出房间。
楼下已经乱作一团,惊恐的百姓四处奔逃,街道角落,几个人倒在地上,浑身发黑,气息微弱。
一缕灰黑色的瘴气,如同毒蛇般在人群中游荡,所过之处,人人头晕目眩,心生暴戾。
灵汐站在楼梯口,望着那团翻滚的浊瘴,眸色渐冷。
丹田内,黯淡的小白莲,缓缓亮起一丝微光。
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守护。
而是主动,迎向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