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看官 小老关汉卿 对 就是写《窦娥冤》的那个戏疯子 但说句掏心窝子的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写了六十多本杂剧 是在大都天桥底下 教会了卖炊饼的武大郎唱《单刀会》今个咱们就在这戏台旮旯 我温着半壶浊酒 聊点元曲宫谱里不写的江湖事
祖上在太医院挂过名 可我打小闻不得药味 有回爹让我背《本草》我偷换成《乐府诗集》他举着药杵追我三条街:孽障 汤头歌诀背不会 倒会背月上柳梢头 后来太医院裁撤 我兜里揣着最后二两官银钻进勾栏 原来人生如戏 换个台子照样能开锣
最绝是初到瓦舍那年 班主瞟我:关先生 我们这可不缺秀才 我当场挥笔写了段《救风尘》:您瞧瞧 这比《伤寒论》方子如何?他拍腿叫好 当场预支三月戏份钱 那晚我蹲在后巷啃烧饼 听见里头正排我的戏 突然觉得 药治人身 戏医人心 差不离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这话真不是吹 在扬州戏班 蒙古王爷要改我戏文里的汉家衣冠 我梗脖子:王爷 您要听胡乐 西市就有 要看汉戏 就得按汉家规矩来 他气得摔杯 我倒自己续上一杯:您这杯子是景德镇的瓷 摔了可惜
最险是写《窦娥冤》官府来人警告:老关 指桑骂槐可要掉脑袋 我连夜改成本子 把贪官全换成昏官 首演那天 演窦娥的朱帘秀唱到地也 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台下有个老吏当场痛哭 后来才知 他女儿就是冤死的 散戏后他对我长揖:关先生 这比递状纸管用
常有人说我懂女人 哪是懂 是见得多了 写赵盼儿救风尘那年 在汴梁遇着个姓李的侠妓 她边给我斟酒边说:你们文人总写我们苦 怎不写我们怎么用胭脂盒藏剪刀?后来《救风尘》里宋引章用琴弦勒渣男那段 就是她的手笔
谢天香更是活生生的人物 这位扬州名伎能背我所有戏文 有次我写《拜月亭》卡壳 她随口接: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 下句可对老天不管人憔悴?我拍案叫绝 后来她赎身从良 送我支秃笔:汉卿 笔秃了能修 人心锈了可难磨 这话我写进了《金线池》
现在小年轻总问我写戏秘诀 这么说吧:在大都混那阵 我白天蹲茶馆听闲话 晚上钻赌场看脸色 有回为写《鲁斋郎》跟个放印子钱的混了半月 学会句黑话秋风扫 意思是利滚利 后来这词进了戏文 蒙古贵族还夸写得鲜亮
但别学我熬夜 写《单刀会》时连熬三宿 眼前出现重影 把关羽看成两个 夫人夺我笔:你要学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 先得过睡觉这关 后来本子成了 我头发也白了大半 戏台上的忠义是演出来的 戏台下的心血是熬出来的
常拿动物比人不是刻薄 写《蝴蝶梦》里那些糊涂官 原型是汴梁衙门口的石狮子 看着威风 其实肚子里全是麻雀做窝 写《五侯宴》的母狼更绝 有猎户告诉我:母狼丢了崽 会偷农户猪仔奶着 这不就是戏里王嫂替人养子的来由?
最得意是《哭存孝》里的马 养马老兵告诉我:好马临死不卧槽 站着咽气 后来李存孝被冤杀那段 我就让他站着死 演存孝的武生来找我:关老 这么死累得慌 我灌他碗酒:那就对了 忠臣良将 活着累 死得更累
晚年回祁州老家 在城隍庙搭草台 乡里小子们挤在台下学念白 有个扎总角的小丫头奶声奶气唱天也 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漏了三个字 我拄杖笑:罢了 等你长大 这世道或许就不需要《窦娥冤》了
如果你们去河北安国关家园 别光看祠堂 村口老槐树第三根枝杈上 绑着我当年系的红绸 那是《西蜀梦》首演时 班里青衣送我讨彩头的 去年打雷劈掉半边树 绸子还在 褪色成月白 像极了戏台上那些女子的旧水袖
对了 都说我杂剧班头 可你们知道么?至元年间在大都 蒙古兵砸过我们三次戏台 最后一次我举着这面锣喊:列位看官 今日唱《汉宫秋》唱的是昭君出塞 塞外兄弟也听得 台下蒙古兵愣住 居然坐着听到散场 所以啊 戏文能跨刀剑 曲调能渡人心 这破锣比圣旨好使 酒没了 谁去沽二两?记我账上 反正唱戏的账 本就是糊涂账里算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