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南宋)

诸位 我是文天祥 对 就是课本上那个写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南宋倔骨头 但说实在的 那年我在广东被俘 最遗憾的不是没跑掉 是藏在靴筒里的半块芝麻饼泡了水 今天咱们就在这老鼠做窝的墙角 我分你半碗发霉的牢饭 聊点《正气歌》之外的家常

二十岁中状元那日 理宗皇帝问我治国的理字怎么写 我指着殿外被风吹歪的旗杆：陛下请看 旗杆歪了要扶正 但风的方向 得顺着天理 后来贾似道当权 我上书骂他以斗蟋蟀之法治国 被罢了官 回乡路上看见农人插秧 忽然明白：在泥泞里站得直 比在朝堂上坐得稳更难

最痛是德祐元年 太后抱着五岁的小皇帝召我勤王 那孩子龙袍袖口沾着糕饼屑 我散尽家财招兵 妻子欧阳氏拔下金簪：夫君 这是我嫁妆里最后一件了 后来在平江府 她带着俩儿子躲追兵跳了塘 我捞起小儿子时 他嘴里还紧紧咬着半片荷花花瓣

空坑兵败那夜 我吞了二两龙脑自杀 结果上吐下泻没死成 被元军从茅房里拖出来 张弘范亲自给我松绑：文丞相 何必呢？我盯着他腰间抢来的宋宫玉佩：张元帅 您系玉的绦绳 是我夫人编的样式

后来押解北上 在镇江客栈偷了看守的钥匙 跳进粪船顺流而下 船老大捂鼻：相公 您这味比追杀令还冲 逃到通州那晚 我在海神庙许愿：若能留得性命 愿余生只穿麻衣 结果真应验了 后来在大都的囚服 可不就是粗麻么

兵马司这土牢 冬天水缸结冰能当镜子 我用冻裂的手指在冰上写字 写化了就舔口冰水接着写 狱卒老刘有次偷偷塞块姜：丞相 您这《正气歌》把我听哭了 我分他半块：老刘啊 眼泪咸的 正好下饭

最绝是忽必烈派我弟弟劝降 文璧端着御膳房的烧鹅进来 我盯着鹅油突然笑了：弟弟 记不记得娘总把鹅腿夹给你？他手一抖 食盒打翻在地 后来他在元朝当官 我托人捎去件旧棉袄 袖子里缝了张字条：江南无所有 聊赠一袖寒

现在年轻人总学我留取丹心照汗青 可我在五坡岭被俘时 肠子都悔青了 后悔没让部下多吃顿饱饭 有个十六岁的小兵替我挡箭 死前说：丞相 您那首《过零丁洋》第三句 平仄好像不对 我抱着他渐渐凉透的身体 突然觉得什么诗词格律 在生死面前都是扯淡

但说真的 别轻易学以死明志 在大都三年 元朝十九次劝降 有次连出嫁的女儿都抱来了外孙 那孩子抓着我镣铐喊外公 我背过身去咬破嘴唇 原来最疼的不是皮肉 是心里那处叫不舍的穴位

被杀前那晚 我问监斩官：今日南风 临安该采新茶了吧？他低声答：丞相 临安现在叫杭州路了 我大笑 笑出眼泪 经过柴市口酒楼 听见有人在唱我的《酹江月》跑调得厉害 我冲楼上喊：朋友 堂堂剑气那句要唱出铁器相击声

跪在刑场抓了把土 土里有粒去年落的桂子 忽然想起江西老家祠堂前 我中状元那年栽的桂花树 该开花了吧？可惜闻不到了

网上总有人说文天祥愚忠 听着：我骂过太后软弱 怼过皇帝糊涂 最后保的不是赵家那点血脉 是三千年衣冠不坠的那口气 就像我狱中养的昙花 三年只开一夜 但这一夜 比多少庸常的日光更长

如果你们去北京文丞相祠 别光鞠躬 摸摸享殿西墙 砖缝里有我刻的《哭妻诗》残句 当年怕人看见用泥糊了 前年修缮时露出来 现在导游说这是爱情见证 他们不懂 那是我对一切温柔事物的诀别书

对了 我其实不会缝衣服 这顶针是狱卒女儿偷偷送的 她说丞相的衣裳又破了 后来她嫁了个汉人书生 合卺酒用的是我教的《诗经》句子 瞧 文明就是这样 像针脚一样 断了又续 歪歪扭扭却连绵不绝 现在 午时三刻到了吧？麻烦诸位让让 我得死得从容些 毕竟 这场戏唱了四十七年 该有个像样的收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