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悲恸如同冰冷刺骨、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将霍雨浩的意识彻底淹没、吞噬。他紧紧抱着古月娜那逐渐失去最后一丝温度、变得僵硬的身体,仿佛那是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尽管这浮木本身也在沉没。他对外界的一切声音、光线、气息都失去了感知,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也许只过去了一刻,也许已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整个世界在他坍缩的感知里,只剩下怀中这份沉甸甸的、正在无可挽回地逝去的冰冷重量,以及灵魂深处那片被彻底撕裂后暴露出的、无边无际的荒芜、剧痛与令人窒息的虚无。
直到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以及伙伴们带着明显哽咽与疲惫的低声交谈,才如同隔着厚重浑浊的水层与坚冰,模糊而断续地传入他几乎封闭的耳中。他茫然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赤红未退、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贝贝、徐三石、萧萧、和菜头、江楠楠、叶骨衣等人围在稍远处,那一张张写满了沉重悲痛、担忧焦虑、以及劫后余生复杂情绪的关切面容。他们的眼神里,有对他的心疼,有对古月娜逝去的哀伤,也有对眼前局面的无措。
霍雨浩的视线如同生锈的机械,缓缓地、僵硬地从伙伴们脸上移开,投向更远处。这时,他才迟钝地注意到,在这片乾坤问情谷底的核心区域之外,目力所及的山谷边缘与通道处,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景象。焦黑龟裂、仿佛被烈焰反复灼烧过的土地,四处散落着碎裂成齑粉或狰狞形状的岩石,空气中残留着令人作呕的、阴冷污秽的邪恶魂力波动,如同跗骨之蛆般难以消散。更远处,一些尚未完全被能量湮灭的、属于邪魂师风格的破碎衣物残片,以及零星几点可疑的暗红色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激烈的战斗。
“雨浩……”贝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沉痛,见他似乎恢复了些许对外界的神智反应,才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低声解释道:“是圣灵教,还有部分日月帝国暗中调派、潜伏在西部区域的邪魂师精锐。他们不知如何得到了消息,或者早就埋伏在此,算准了我们经历问情谷考验后魂力、精神都可能处于虚弱或波动状态,准备在我们脱离问情谷、心神松懈的瞬间发动伏击,意图将我们……一举歼灭,不留活口。”
原来,在他们被吸入乾坤问情谷进行那残酷的“真心”考验后不久,外界的致命杀机已然悄然降临,张开了血腥的獠牙。
“玄老他……”徐三石接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后怕与一丝庆幸,他看向不远处那个沉默伫立、气息比平日更加沉凝、衣袍上甚至沾染了些许灰尘与焦痕的邋遢身影,“玄老本想在我们被吸入后,强行跟随进入问情谷保护我们,以防不测。但他刚触及谷口的金银雾气,就被一股无法抗拒、仿佛源自天地规则本身的柔和却绝对的力量弹了出来。当时……谷中似乎有一个声音直接响起,说……‘年龄太大,心境已定,不予进入’。” 这略显荒诞甚至带着些许黑色幽默的理由,在此刻这弥漫着悲伤与死亡气息的谷底,却无人能笑得出来,只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与这问情谷的神秘莫测。
“然后,”萧萧红着眼圈,声音带着哭腔,也看向玄老,“玄老就被阻在了外面。那些埋伏在暗处的邪魂师,以为抓住了玄老被规则排斥、我们又被困谷中的绝佳时机,立刻发动了蓄谋已久的突袭。玄老……他老人家彻底怒了。”萧萧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震撼与一丝虚脱,“饕餮神牛的真身直接显现,超级斗罗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那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玄老以一人之力,将埋伏在此地的所有邪魂师,无论等级高低,全部……击杀了。一个都没放过。” 若非玄老这位九十八级的超级斗罗不惜消耗、全力坐镇在外,他们这群刚刚经历心灵拷问、状态不佳的年轻人,恐怕真要在脱离问情谷那心神恍惚的瞬间,遭遇灭顶之灾,全军覆没。
霍雨浩听着这些叙述,眼神却依旧空洞而麻木,仿佛这些关乎生死存亡的信息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无法真正穿透那层厚重的悲痛壁垒,进入他此刻一片死寂的大脑。他的全部心神,他存在的意义,仿佛都随着怀中那具身躯温度的流失而一同流逝了,紧紧系在那片冰冷与苍白之上,无法分离。
“我们……带姐姐回去。”一个低沉而沙哑、仿佛压抑着巨大风暴的声音响起。帝秋走了过来,暗金色的眼眸同样红肿,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一种深沉的痛楚。她看着霍雨浩怀中仿佛沉睡的古月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同行这么久,从星斗大森林的初遇,到全大陆高级魂师大赛的并肩,再到明都的生死与共,古月娜在她心里,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敬畏仰望、高高在上、代表着魂兽至高权柄的银龙王。古月娜是她的姐姐,是会在战斗中与她默契无间、完美配合的战友,是会在私下里偶尔对她流露温柔与关切、询问她修炼情况、提醒她注意身体的亲人,是会在她受伤时默默递来丹药、眼神中带着担忧的家人。
“秋儿,节哀。”王冬儿走到帝秋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粉蓝色的眼眸里也盈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她的悲伤既是为了古月娜这如流星般璀璨又骤然陨落的生命,也是为了帝秋此刻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更是为了霍雨浩那仿佛灵魂被抽走的空洞模样。她看向霍雨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比如“雨浩,振作起来”、“古月娜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但所有的话语涌到嘴边,却都觉得如此苍白、无力,任何言语,都无法填补那失去挚爱后留下的巨大空洞。
霍雨浩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帝秋悲痛的脸上,移到了王冬儿那写满担忧与悲伤的容颜上。那目光起初是彻底的茫然与空洞,仿佛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但渐渐地,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眼底深处被点燃了,不是温暖的火苗,而是幽暗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冥火。他低下头,无比珍重地、如同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古月娜冰冷的身躯,轻轻交到帝秋早已伸出的、微微颤抖的双臂中。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移交举世无双、易碎的珍宝,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充满了不舍与眷恋。
就在他完成交接,缓缓直起身,彻底转过身,面向王冬儿的刹那——古月娜最后那句气若游丝、却如同用灵魂最后的力量镌刻、清晰无比地刻入他灵魂最深处的警示,如同积蓄了万载的惊雷,在他被悲痛和愤怒充斥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反复回荡、轰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烙印:“小心王冬儿……光明女神蝶……是神赐武魂……”
神赐武魂……
神赐……
神……
紧接着,更多的线索、以往被忽略或未曾深究的细节,如同被一只无形而冷酷的手疯狂搅动、然后在一片混乱中精准拼接起来的破碎拼图,在极致的悲痛、失去的绝望与被背叛的愤怒共同催化下,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逻辑性,疯狂地涌现、连接起来!
光明女神蝶,如此美丽强大、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武魂,为何会出现在王冬儿身上?神赐武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武魂并非自然觉醒或遗传,而是……来自神祇的赐予!
双生武魂,另一个是昊天锤。
昊天锤,同样是传说中的顶级武魂,力量霸道绝伦,它的辉煌与一个名字紧密相连——初代史莱克七怪,唐门创始人,海神……唐三!
神赐……神……神之子?!
乾坤问情谷中,那模糊人影最后显露的、令他信仰崩塌的真容——唐三!
娜儿是被谁逼到绝境,最终选择自我了断的?是被那“必有一死”的残酷抉择逼死的!而那操纵规则、提出抉择的意志,来自谁?来自操控问情谷考验的存在,来自……唐三!
王冬儿……姓王?不,或许她本该姓……唐?
神赐武魂……神之子……唐三的女儿?!
“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哈……” 霍雨浩突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讽刺的笑话。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失控,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无尽悲愤、彻骨冰寒与几近疯狂的嘶哑笑声!这笑声中没有丝毫欢愉,只有滔天的恨意与信仰彻底粉碎后的癫狂!
这笑声在死寂的谷底突兀地回荡,撞击在岩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所有人都愣住了,惊愕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不明白霍雨浩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这笑声比哭声更让人心头发冷。只有玄老,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似乎从霍雨浩那疯狂的眼神和这笑声中察觉到了某种极其不祥的征兆,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深沉的担忧。
霍雨浩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他猛地抬起头,视线如同两柄淬炼了万载寒冰与地狱烈焰的绝世凶器,死死地、牢牢地锁定在王冬儿身上!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笑意、伙伴间的信任情谊,只剩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杀气与刻骨恨意!
“嗡——!”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又仿佛凝固成了坚冰!霍雨浩脚下,五圈魂环毫无预兆地骤然升起,光芒璀璨而凝实,不再有任何模拟魂技的掩饰——灿金、黑、黑、黑、黑! 这恐怖到足以颠覆魂师界常识的魂环配比,此刻完全展露!那灿金色的第一魂环,象征着百万年天梦冰蚕的献祭与浩瀚精神本源,此刻正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磅礴波动;其余四个深邃的黑色魂环,则代表着灵眸武魂与强大精神魂技的底蕴。
额头正中的命运之眼同时开启,淡金色的竖瞳冰冷无情地凝视着王冬儿,仿佛在审视一个即将被毁灭的目标,又像是在穿透她的表象,直视其背后那令人憎恶的血脉根源。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警告,第一魂环骤然亮起,光芒刺目!
“精神干扰领域!” 并非大范围释放影响众人,而是将领域的力量浓缩、凝聚到极致,瞬间形成一个只针对王冬儿一人的、无形却坚韧无比的精神牢笼,将她完全笼罩了进去!
王冬儿只觉眼前骤然一花,周围伙伴们焦急的面容、山谷的景象、甚至天空的颜色,都在瞬间扭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令人心生绝望的虚无世界!而在这片虚无世界的正中央,是霍雨浩那杀气滔天、双眼赤红如血、面色狰狞如同从九幽地狱归来的复仇恶鬼般的身影!他看着她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仿佛在看一个必须被抹除的污点,一个承载着血仇的符号!
“雨浩?!你做什么?!快停下!”王冬儿惊骇失声,心脏狂跳,强烈的危机感让她下意识地瞬间释放出了自己的武魂。光明女神蝶璀璨的翅翼在身后猛然展开,洒落漫天光尘,纯净而炽烈的光明之力试图驱散这片诡异的精神幻域,照亮这令人窒息的虚无。但她骇然发现,霍雨浩的精神力,在经历了问情谷的折磨、古月娜逝去的极致打击后,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质变,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坚韧、更具侵略性与穿透性,她释放的光明之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能激起微弱的涟漪,难以撼动这精神牢笼的根本。
而外界,贝贝、玄老等人只看到霍雨浩突然对王冬儿爆发出惊天杀气,然后王冬儿就身体一僵,眼神瞬间涣散失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有她周身光明女神蝶的魂力在剧烈波动、闪烁,却无法移动分毫。他们大惊失色,贝贝厉喝:“雨浩!住手!”同时就要冲上前阻止。
“站住!”霍雨浩冰冷彻骨、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仿佛带着无形的威严。同时,一道凝实无比、肉眼可见的淡金色与银灰色光晕交织流转的精神屏障,以他为中心瞬间扩张开来,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他和王冬儿所在的区域与外界众人彻底隔绝开来!屏障表面流光溢彩,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稳固波动。
“雨浩!你疯了?!那是冬儿!是我们的伙伴!”徐三石又惊又怒,怒吼一声,玄武盾瞬间出现在手中,一拳狠狠砸在精神屏障之上!“咚!”一声闷响,屏障纹丝不动,反而传来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让徐三石手臂发麻,后退半步。
江楠楠、萧萧、和菜头等人也焦急万分,试图攻击或寻找屏障弱点,但都无功而返。叶骨衣手持天使之剑,眉头紧锁,她能感受到那屏障中蕴含的浩瀚精神力与一种决绝的意志,绝非轻易可破。
玄老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道精神屏障与霍雨浩的精神本源紧密相连,强度极高,而且结构异常稳固,显然是霍雨浩不顾后果、透支精神力构筑的。如果强行以超级斗罗的暴力手段破解,屏障破碎的瞬间,与之心神相连的霍雨浩,其精神之海必定遭受毁灭性的重创,甚至可能直接崩溃,变成白痴或当场死亡!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出手,只能沉声喝道:“雨浩!冷静!有什么事说出来!不要做傻事!”
“为什么……雨浩为什么要这么做?古月娜走了,他伤心我们理解,可为什么要攻击冬儿?”江楠楠捂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泪水。其他人也同样困惑、焦急、心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变故,让霍雨浩突然对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王冬儿下此杀手。贝贝紧紧搂着虚弱的唐雅,唐雅也茫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内讧,眼中充满担忧。
精神屏障内,霍雨浩对玄老的喝止、伙伴们的呼喊与攻击充耳不闻,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被困于精神牢笼中的王冬儿。他右手虚空一握,一道清冷的银光闪过,通体修长流畅、流淌着月华般清冷光泽、枪身铭刻着细微龙纹、枪尖一点寒芒仿佛能刺破虚空、冻结灵魂的白银龙枪,出现在他手中。这柄神器,本该属于它的主人,那个已经永远沉睡、银发如瀑的少女。握着它,冰凉的感觉从掌心直透心底,却让他的杀意更加沸腾、更加冰冷。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保留,甚至没有动用任何需要蓄力的强大魂技。霍雨浩脚下一蹬,鬼影迷踪步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模糊难辨的残影,以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求最快速度杀伤的、近乎同归于尽的不要命打法,朝着精神牢笼中的王冬儿猛攻过去!
他完全放弃了惯有的游斗、控制、寻找破绽的战斗方式,而是将白银龙枪当做了自己手臂的延伸,将所有的恨意、悲痛、力量都灌注其中。配合着精神探测对王冬儿每一个细微动作、魂力流转的精准预判,枪出如龙,或刺或扫或挑,招招凌厉,式式夺命,直指王冬儿的咽喉、心脏、眉心等要害!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带着一股不杀敌誓不罢休的惨烈气势。
王冬儿被迫从最初的震惊中强行冷静下来,全力应对。光明女神蝶翅翼急速振动,洒下片片光羽形成防御,手中凝聚出光明之剑不断格挡、招架。但霍雨浩的攻势太疯狂、太密集、太不计代价了!他根本不理会王冬儿反击的光明斩击、蝶神之光,任由那些攻击落在自己身上,划破衣衫,割裂皮肤,带出一道道血痕,鲜血迅速渗出,染红衣袍,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眼神依旧死死锁定王冬儿,只有将她彻底撕碎、为她(或者说为她背后的人)赎罪的执念!他的打法,完全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仿佛只要能杀了她,哪怕自己下一刻就力竭倒下、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噗嗤!”一道凌厉的蝶神斩划过霍雨浩的左肩,深可见骨,鲜血飙射,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受伤的是别人的身体,白银龙枪反而以一个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如同毒蛇出洞,差点刺穿王冬儿闪避不及的肋下,枪尖擦着她的衣物掠过,带起一串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