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练习室,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墙角一盏小灯还亮着。何奕芸坐在镜子前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相册翻到了最底端,一条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文件夹。她本来没想点进去,但手指滑到那个文件夹的时候停住了。她记得这里面有东西,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她点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张海报。
那是一张演唱会海报,准确地说,是解散演唱会的前导海报。海报是深蓝色的底,像是没有月亮的夜空。画面中央是一条细长的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白色的光。通道两侧站着五个女孩的剪影,面朝那扇门,背对镜头。最前面那个离门最近,背影比其他人清晰一些,能看出她披着头发,肩膀微微往前倾。后面四个人的轮廓被暗光模糊了,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有人偏着头,有人低着,有人站得很直。海报左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字体是那种很干净的细黑体,写着:“再见,是另一种开始。”右下角是团名,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的印记。
何奕芸把海报放大了一些,手指沿着画面里那条通道往深处划了一下,停在最前面那个背影上。那是她。她当时看到这张海报的时候,没有多想,只觉得拍得挺好看的。门在远处亮着,五个人站成一排,像是准备一起走进去。但现在再看,她知道那扇门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那扇门后面的光是给一个人准备的。
她往下划,照片里是一张舞台正面的照片,解散演唱会当晚拍的,画质不太好,有些噪点。舞台不大,四面台,观众坐得不算满,但能看到一片一片举着灯牌的手。灯牌的颜色她记得很清楚,团体的颜色是浅蓝色,个人的应援色各不相同,但那一晚所有人都举着浅蓝色的灯牌,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浅海。
照片是站在舞台侧边拍的,能看到五个人的侧面。她们站在台上,排成一排,鞠了一躬。导播的声音从背景里传出来,那种公式化的、带着官方温度的语调。何奕芸记得那段话。“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XX(团名)在此正式宣布解散。感谢大家以来的陪伴,谢谢。”然后是短暂的一段安静,台下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手,但那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厚玻璃隔住了。再然后是另一段话,语调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被事先排练好的热烈。“我们隆重祝贺何奕芸顺利出道!”台下响起了掌声,比刚才热烈,比刚才集中,比刚才更长。何奕芸记得自己站在台上,鞠了一躬,然后是第二躬,然后是第三躬。她站在最前面,后面四个队友站成一排,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一个人照亮了。
何奕芸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点,看那四个站在她身后的女孩。有人在笑,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台下,有人把手放在身后。她记得那天晚上她们在后台的走廊里哭成一团,互相抱着,说以后要经常见面,说谁先出道了谁就要请客,说不要忘记这段时间。后来她们确实偶尔见面,但见面的时候总是有人先离开,总是有人在接电话,总是有人赶着走。她记得有一次她们五个人约好吃饭,最后只到了三个,另外两个有事来不了。
她把照片往下划,划到一段视频的截图。视频的封面是她们五个人最后一次在练习室里的样子,穿着自己的衣服,没有化妆,坐在地板上围成一个圈,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几根蜡烛。是队长买的,那天是其中一个女孩的生日。蛋糕是超市买的,很小,便宜,奶油裱花歪歪扭扭的,但她们还是很认真地唱了生日歌,很认真地许了愿,很认真地把蜡烛吹灭了。后来她们分吃了那个蛋糕,有人用叉子直接挖,有人用手抓着吃,奶油沾到脸上,互相看着笑。那天她们谁都没有提解散的事,好像不提,那件事就不存在。
何奕芸把视频截图放大,能看到地板上的蛋糕屑、被风吹得有点歪的蜡烛、还有几个人伸在画面里的脚,有的穿着袜子,有的光着脚。她想不起来那天她自己穿的是什么样的袜子,但她记得那天她们笑得很开心。
她把那张解散海报重新翻回来看,看着那个向门走去的背影,又翻回去看那张围成一圈吃蛋糕的照片。她看着那个圈,看着圈里那几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然后她想起海报上的那行字——“再见,是另一种开始。”当时她以为那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后来才知道它是对谁说的。她一个人走过了那扇门,身后四个人的身影在暗光里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了海报角落里那些看不清五官的轮廓。
何奕芸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练习室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微微掀起来一角。她坐在那里,靠着镜子,膝盖蜷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她觉得那张海报其实早就给出了答案,答案不在那行字里,在那个被聚光灯照亮的背影上。那个背影站在所有其他背影前面,她离门最近,她往前走了一步,后面的四个人停在原地。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她没有回头看。她当时没有回头,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了,她可能就走不过去那扇门了。现在她也没有回头看,因为门已经关了很久了。她坐在地板上,额头抵着膝盖,闭着眼睛。练习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又溜出去的轻响。2
啊这,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