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奕芸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响了起来。何奕芸站在门口,看到圆桌边上坐着的人——左奇函在倒茶,张函瑞在跟陈浚铭说什么,王橹杰低头看手机,陈奕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二班的几个也在,魏子宸坐在角落的位置,正在低头拆一双一次性筷子,杨涵博在他旁边坐着。何奕芸走进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

来了啊,坐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像是特意留出来的。何奕芸走过去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或者找话题。她先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然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小芸姐,你是不是瘦了?
你上次看到我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
那你说我瘦了,上个月的事你现在才说。

杨涵博笑了一下,何奕芸也笑了一下,没有那种“我在跟不熟的人说话”的客气。

小芸姐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何奕芸正在夹菜,筷子停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陈浚铭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然后他笑了一下。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今天坐得比较近。
何奕芸没有回话,她低头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咽下去,然后自己也没绷住,笑了一下。
我以前坐得很远吗?


也不是远,就是……你会留一点距离。今天没有。
何奕芸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安静了一拍,然后她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刚好是那种不会让人停下来想“我是不是说错了话”的温度。
左奇函在旁边看着这边的动静,眼角的余光扫过陈浚铭之后落在何奕芸身上。他放下茶壶,顺势开口接了一句。

你今天穿的这个外套好看。之前没看你穿过。
我新买的。


是那天跟王俊凯前辈出去玩的时候买的吗?
嗯。你记性还挺好。


我记性好是对人不对事。
何奕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张函瑞坐在陈浚铭旁边,话不多,但何奕芸注意到他一直在看菜。他不是在看菜,是在看她。她夹了什么菜,看了什么方向,跟谁说了话,他都会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何奕芸放下筷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张函瑞,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张函瑞先是愣了一下,像是不确定那句话是跟他说的,然后他的耳朵红了一点。

不用不用,我自己夹。
那你夹啊,你一直没动筷子。

张函瑞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他低头咬了一口,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最近在忙什么?
何奕芸转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在休息。


那挺好的。
何奕芸看着他,目光里少了一层以前不自觉竖起的屏障。她没有急着接话,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像是在等着他把下一句说出来。王橹杰察觉到她今天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听到问题之后先侧一下视线再回答,安静了一拍之后,又问了一句。

那你休息的时候一般做什么?
发呆,睡觉,偶尔看看书。


你看什么书?
最近在看一本讲光的书,讲了它怎么在空气里走,怎么照到东西上再回到眼睛里。

王橹杰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大,像是她的话在他那边被稳稳接住了。
陈奕恒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一直是安静地吃着东西。何奕芸转头看到他的时候,他在低头喝汤,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何奕芸看了他两秒,像是想起了什么。
陈奕恒,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陈奕恒抬起头,嘴里的汤刚咽下去,像是没有料到她记得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拍物料的时候看到的,你的生日在月底吧。还没到,我就先说了,怕到时候忘了。

陈奕恒放下勺子。

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那你得提前通知我,不然我不一定有空。

陈奕恒笑了一下,没有笑出声音,但嘴角的弧度是明显的,他低头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像是要把那句“好,我会提前告诉你的”一起咽下去。
魏子宸坐在角落的位置,他不太习惯成为视线的中心,何奕芸察觉到了。她站起来给自己倒茶的时候,顺带也给他加了一杯,推到他手边。
你们最近练舞怎么样?


还行,有个动作卡了很久,昨天刚顺下来。
哪个动作?

魏子宸比划了一下,何奕芸看完之后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省略了判断的确认。
我以前也卡过那个,后来发现是发力顺序不对。你回去试试先动胯再动手,也许就顺了。

魏子宸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来,像是那个动作正在他心里沿着她说的顺序重新走了一遍。他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在桌边的交谈声里依然清晰可闻。3
这细节也太好嗑了吧

好,我回去试试。
杨涵博坐在魏子宸旁边,他一直没有说话,但当何奕芸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他端起茶杯对着她的方向举了一下。何奕芸也端起茶杯,隔着一张圆桌,朝他微微抬了一下杯沿。两个人都没有说更多的话,但那个动作像是已经包含了不需要说出来的那些。茶水的热气在杯口上方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开了。
回去的路上,何奕芸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她坐在副驾驶,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眼前滑过去,光打在玻璃上又暗下去。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师父,你知道吗,今天陈奕恒说他快过生日了。

王源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没有转头。

嗯。
他说到时候请我吃饭。我说你得提前通知我,不然我不一定有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接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没说。

王源没有接话,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何奕芸的嘴角翘着,手指搭在车窗边缘,随着风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拍。她看着窗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魏子宸说有个动作卡了很久,我给他出了个主意,他说回去试试。张函瑞今天耳朵红了好几次,他每次想说什么又没说的时候就会那样。左奇函今天倒是挺能说的,一直跟我聊外套。杨涵博隔着桌子跟我碰了一下杯,都没说话,但我觉得他其实是想说点什么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还有什么没有说完的。
王橹杰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休息,他说那挺好的。他居然没有接着问下去。以前他都会问一句“那你在休息的时候都做什么”,今天他没有问。我觉得他今天也是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换了个人。

王源没有打断她。何奕芸继续说下去,像是在整理今天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在跟他汇报。
陈浚铭说我今天坐得比较近,问他哪里不一样,他说以前我会留一点距离,今天没有。这句话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他看出来了。师父,你说他平时都在观察什么啊,连我坐得近不近都注意到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说出口的话轻轻拉住了。她没有等王源回答,又开口了。
我以前是不是真的坐得很远?

王源在红灯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坐得确实很远。不止是坐,你说话的时候也会留一段距离。像是怕靠太近会被看出来什么。
何奕芸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膝盖上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那今天呢?


今天你像是忘了留那段距离。
何奕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在路灯的光线里清清楚楚的。
车重新启动之后她没有马上说话,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还在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师父,你说一个人要是突然变了一种说话方式,是不是说明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王源没有马上回答,他开过了一个路口才开口。

不一定。有时候是心里放下了什么东西,有时候是还没想好怎么接住新的东西,所以先用话说出来试试。
何奕芸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她看着前方亮起又熄灭的灯光,没有再追问。但她的手指没有再敲车窗了,只是安静地搭在窗沿上,像是在体会那句话慢慢渗进皮肤里的过程。
那我今晚有没有什么变化?


有。
什么变化?


话多了。
何奕芸笑了一下,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以前你不会主动跟我说这些。今天你一句接一句,像是要把攒了很久的话一口气说完。
何奕芸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可能是今晚的灯光比较适合说话。

王源没有追问。他开了一段路之后,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何奕芸的手指在窗沿上停住了。
没有啊,就是吃了顿饭,挺开心的。


嗯。
车继续往前开。何奕芸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一块一块地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是一段正在被慢慢拆开的磁带。
到了家,何奕芸换了鞋,走进客厅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王源跟在后面关上门,弯腰把她的鞋摆正,直起身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了。
师父,我先睡了。

王源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钟,还不到十点。

现在?
嗯,有点困了。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王源站在客厅里,看着她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亮痕。王源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她卧室门口,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奕芸。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她的声音。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里面安静了片刻,像是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确认自己真的被问到了这个问题。
随便。

王源没有再问。他听到她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窣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王源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转身走回客厅。他在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她那扇关着的门上,她没有睡着,他大概能感觉到。她今晚的话太多了,多到像是有人在用那些话填补什么空隙。她描述那些细节的样子,像是在确认它们真的发生过——那些耳朵的红、那些隔着桌子的碰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对话。她今天过分的积极,反而像是在证明自己“已经好了”,但真正好的人不需要证明,只有还在调整呼吸的人才会急于开口。她今晚坐得比以前近了些,但说晚安的语气还是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怕自己放松得太彻底就会被看穿什么。
窗帘被夜风吹动了一下,漏进来的一线光在地板上晃了晃,又安静下来。王源侧过头,目光从窗帘上收回来,仍然在黑暗里坐着,没有起身去开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立刻打开来看,有时候在黑暗中等一等,它自己会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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