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就是比赛的日子了。
舞台已经搭好了,灯光和音响在做最后的调试。场地不小,舞台纵深比平时他们练习的教室大出好几倍,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地板照得发亮。何奕芸带着二班走进场馆的时候,一班的人正在台上彩排。音乐放的是他们比赛要用的那首歌,节奏很快,鼓点很重。何奕芸站在入口处看到杨博文站在舞台中央做了一段solo——他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道很漂亮的弧线,落地的时候身体几乎没有声音,稳稳地收住了。台下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小声说“好稳”。
二班的几个人站在何奕芸身后,没有说话。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魏子宸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忘记了闭上;杨涵博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张奕然的嘴唇又抿紧了,但那种抿紧跟平时不一样,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的东西;李煜东的帽檐抬得很高,他平时很少把整张脸露出来,但现在他没有压帽檐,他的目光追着杨博文的动作,从舞台左边移到舞台右边,没有移开过;聂玮辰站在最后面,他的表情比其他人平静一些,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一班彩排完从台上走下来,经过二班身边的时候,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摆了摆手。张函瑞走过何奕芸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一班的人走下了舞台。
何奕芸转过身看着二班的人,他们的表情还没有收回来,杨涵博的目光还在舞台的方向游移,像是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画面。何奕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平时低了一些。
看到了吗。

几个人同时看着她,没有人回答,但他们的眼神在说“看到了”。
他们很强。

魏子宸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像是在承认一件他不太想承认的事。何奕芸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们也不差。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鼓励时那种上扬的尾音,像是在说一个客观事实。
他们练了多久,你们练了多久。时间不一样,努力是一样的。舞台不是看谁练得久,是看谁站在台上的时候更相信自己。你们相信自己吗。

没有人回答。聂玮辰站在最后面,他先开口了。

相信。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魏子宸跟着点了一下头,这一次比刚才点得用力。杨涵博的嘴巴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张奕然的眉头舒展了一点,李煜东把帽檐压回去了,但那一下不是退缩,像是在准备什么。
何奕芸带着他们走上舞台,音响还在放着上一轮的节拍。她走到舞台中央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整个场地,然后停下来看着他们,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们的舞台,你们自己感受一下。

二班几个人散开了。有人蹲下来摸地板,有人仰头看着头顶的灯架,有人走到舞台边缘往外看。张奕然站在舞台中央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想象观众坐满的样子。何奕芸看着他们,没有催。
她走到音响旁边,把自己的手机连上去,放了一段伴奏。没有完整的音乐,只是鼓点和低音,像心跳。二班几个人从不同的位置走回来,在舞台上站成他们练习过无数次的队形。
何奕芸站在他们前面,背对着他们,面对着台下空荡荡的观众席。她开始跳舞。动作是她们排练过的,但跟练习室里不一样——在舞台上,动作会放大,空间感会变,灯光会追踪,影子会拉长。她跳完主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试试。

魏子宸第一个动了,然后杨涵博、张奕然、李煜东、聂玮辰。他们在舞台上跳了一遍。动作还不是最整齐的,但何奕芸注意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魏子宸的转肩在舞台上看着比练习室舒服,舒展了;杨涵博的连跳在舞台上看起来更有力度了;张奕然的跳转落地更稳了;李煜东的衔接在舞台空间里显得更流畅了;聂玮辰的节奏感在空旷的场馆里被放大了,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不多不少。
他们跳完了,站在舞台上喘着气,脸上有一种何奕芸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赞叹,是一种“我们好像真的可以”的确定。

小芸姐,这个舞台好大。
嗯。


站在上面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魏子宸想了想。

感觉自己变大了。
何奕芸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你们现在就是大的。

几个人开始在舞台上走动,有人去踩舞台边缘的标记点,有人仰头数灯光,有人对着空观众席比划动作。杨涵博跑到舞台最前面蹲下来摸了一下地板上的划痕,站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对着何奕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他平时大一些,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很真诚,像一朵花终于在合适的光照下打开了。张奕然走到舞台左侧的一个标记点上站定,转身看着其他人,比划了一下位置,像是在心里预演队形变换。魏子宸站在舞台中央转了一圈,裙摆——不对,他穿着运动裤——裤脚随着他的转动轻轻飘了一下。何奕芸站在舞台边缘看着他们,没有打断,就那样看着,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着。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身看到杨博文朝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蓝色运动裤,头发没有做造型,垂在额前。他走到何奕芸面前停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手里没有拿东西。

你们彩排完了?
嗯,刚走了一遍。


感觉怎么样。
还行。

杨博文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还行”不止是“还行”的意思。

你们练得挺久的。
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舞台上的灯光还在调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光影在他们之间交替明灭。二班几个人还在台上四处走动,他们还不知道何奕芸在跟杨博文说话。

明天希望你们能超常发挥。
何奕芸看着他,他的表情认真。

加油。继续努力吧。
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没有刻意放轻或加重,像是说出来跟他自己说过很多遍的话。
何奕芸想起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了。从那次走廊擦肩而过之后,从那条“全麦面包”的热搜之后,她有意无意地在躲,他也没有主动找她,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沿着各自的轨道往前走,中间的距离一直没有缩小也没有扩大。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们在同一个公司,同一个行业,认识快一年了,但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站在一起说过话了。他站在她面前,说了两句很普通的话,希望她能赢,加油,继续努力。但他站在这里了。
好久没跟你们说话了。

杨博文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们练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杨博文先开口了。

我先回去了。
嗯。

杨博文转身走了。何奕芸站在舞台边缘,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空荡荡的场馆,消失在出口的光里。她没有开口叫住他,因为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转过身,看到二班几个人还在台上。魏子宸在跟杨涵博比划动作,张奕然在调整站位,李煜东蹲在舞台边缘绑鞋带,聂玮辰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她。聂玮辰看着她的眼睛,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声的理解。她点了一下头,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
舞台上的灯光还在调试,何奕芸站在五个人的中间,没有说话。她只是在站在那里,跟他们站在一起,把刚才那几句对话留在身后。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怎么接住它。杨博文的“加油”还在她耳朵里,她没有忘记。她只是把它先放在口袋里,等有空的时候再拿出来看。何奕芸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灯架,光从上面倾泻下来落在六个人的身上。她低头对着一旁的魏子宸说。
再来一遍。

音乐重新放起来,何奕芸和二班的人一起站在舞台的中央。她的动作比之前更稳了些,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卡点都精准地踩在节奏线上。一班已经离开了场馆,空空荡荡的观众席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空气中仍然残留着一班练习过的气息,像是这个舞台还没完全属于她们。她侧过头,余光扫到二班正在努力的身影,心口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对一班的嫉妒,也不是对明天的惧怕,她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很多事,好的或者坏的都会来。她吸了一口气,把视线放回镜子般的舞台地板,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