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竹林比前几日更添了几分凛冽,山风卷着碎雪,穿过疏密交错的竹枝,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疼。
上官慕白寻了处背风的青石,将手中木剑轻轻搁在石上,抬手抚上依旧发烫发疼的脸颊。指腹触到那片红肿时,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不是因为痛楚,而是想起季清辞方才戏谑又轻蔑的眼神,还有江宁一众同门眼底的嘲讽与看笑话的漠然。
永乐寺的雪,年年落得这般冷,冷透了青砖,冷透了竹林,也冷透了这满门的人情冷暖。他自小孤苦,被方丈捡回寺中修行,灵根孱弱,悟性平平,向来是师门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欺辱与轻视早已是家常便饭。可从前他只愿静心练剑,不问纷争,直到今日那一巴掌落下,所有的隐忍,都成了旁人得寸进尺的底气。
唇角的血腥味还未散尽,他垂眸凝视着那柄磨得光滑的旧木剑,剑刃无锋,却陪了他整整六年。
这世间,唯有这柄剑,从未弃他。
他弯腰拾起木剑,脚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身形稳稳站定。没有内功心法加持,没有名师指点招式,他只凭着平日里偷偷记下的寺中基础剑谱,一招一式,重新练起。
起剑、劈砍、横削、回刺,动作算不上精妙,甚至带着几分生涩的僵硬,可每一招都用尽全力。雪粒子打在他的额发、眉眼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额角渗出的薄汗,滴进衣领,冰得他周身一颤,却依旧未曾停手。
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臂酸麻得快要握不住剑柄,掌心的旧伤被力道撑开,渗出血丝,将木剑的手柄染出点点淡红。他咬着牙,眼神愈发坚定,寒竹林里,只有木剑破风的声响,和他沉稳却粗重的呼吸,与漫天风雪交织在一起。
饿了,便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硬麦饼;渴了,就掬一捧地上的积雪咽下;累到极致,便靠在青石上闭目调息片刻,待力气稍缓,又立刻起身练剑。
夜色漫上山头,月光透过竹缝洒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雪还在落,厚厚一层覆满肩头,他宛若一尊立于风雪中的石像,心无旁骛,眼中唯有手中木剑,心中唯有七日之后的那场约战。
他没有绝世天赋,没有强大靠山,能靠的,从来只有自己日复一日的坚持,和这副不肯服输的筋骨。
夜深时,方丈披着素色袈裟,远远站在竹林外,望着那道在风雪中练剑的单薄身影,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怜惜,却终究未曾上前打扰。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有些债,终究要凭自己手中的剑去讨。
一连六日,上官慕白未曾踏出寒竹林一步,隔绝了寺中的所有喧嚣,也隔绝了所有的嘲讽与冷眼。他的剑法渐渐从生涩变得娴熟,招式愈发沉稳有力,虽无灵气护体,却练出了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手臂上的伤结了疤又被磨破,衣衫被风雪刮得破旧,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唯有那双眼睛,愈发清亮锐利,藏着从未有过的锋芒。
第七日,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永乐寺的演武场上。
上官慕白踏着晨雪,缓缓从寒竹林走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素色僧衣,头发上沾着未化的残雪,脸颊的红肿还未完全消退,可周身的气质,已然截然不同。往日里的隐忍沉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冽的剑意,步步沉稳,每一步踩在雪上,都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量。
演武场上早已围满了永乐寺的弟子,众人见他走来,议论声瞬间停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却唯独没有半分期待。
江宁站在人群前方,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等着看他一败涂地,被季清辞狠狠羞辱的模样。
日头渐渐升高,风雪渐停。
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晨光,缓步踏入演武场。季清辞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惯有的轻狂傲慢,身后跟着几名随从,目光倨傲地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上官慕白身上。
“倒是准时,我还以为,你会临阵脱逃。”季清辞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戏谑,手中把玩着一柄莹白的玉剑,灵气萦绕其上,一看便知是难得的法器,与上官慕白手中的破旧木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周遭弟子见状,更是窃笑出声,都觉得上官慕白以凡木剑对法器,必输无疑。
上官慕白握紧手中木剑,指节泛白,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淬了雪的锋芒,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我说过,战便战。”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脚下猛地踏碎积雪,身形骤然向前,手中木剑直刺而出,没有丝毫花哨,却快如闪电,带着七日苦修攒下的全部力道。
季清辞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个孱弱的少年,竟有如此快的出剑速度,却也只当是蛮力罢了,嘴角轻蔑一笑,玉剑轻扬,随意格挡。
“铛!”
木剑与玉剑相撞,清脆的声响响彻演武场。
一股强劲的灵气顺着剑刃袭来,上官慕白只觉得手臂发麻,掌心伤口撕裂般疼痛,身形连连后退三步,脚下积雪被蹬出两道深痕。
可他未曾有半分退缩,稳住身形的瞬间,再度提剑而上。
他深知自己灵气远不如人,便弃了硬碰硬的打法,凭借这几日在竹林里练出的灵活身法,不断躲闪、迂回,木剑招招直逼破绽,每一次出剑都精准狠厉,不带一丝多余动作。
季清辞起初漫不经心,可越打越是心惊。
眼前的少年,明明灵根孱弱,周身灵气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可那股韧劲、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还有对剑法的极致专注,竟是他从未见过的。他的招式看似基础,却被练到了极致,沉稳、精准,且越战越勇,周身的剑意越来越盛,竟渐渐压过了他的灵气气焰。
汗水顺着上官慕白的下颌滑落,滴在雪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手臂早已酸痛不堪,掌心鲜血浸透了木剑手柄,可他眼神依旧坚定,每一次挥剑都拼尽全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赢,为自己讨回尊严,不再任人轻贱。
季清辞久攻不下,心头渐生躁意,眸中闪过厉色,催动全身灵气,玉剑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招式陡然变得凌厉无比,直取上官慕白要害。
“小心!”
人群中不知谁低呼一声,江宁也收起了戏谑之色,面露惊讶,他从未见过上官慕白能将季清辞逼到这般地步。
上官慕白瞳孔微缩,身形猛地向后急仰,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地面被玉剑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积雪四溅。
趁此空隙,他旋身而起,手中木剑高举,这一次,他将全身所有的力气、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甘,全都灌注在这一剑之中。
没有灵气加持,却有撼人的剑意,木剑划破空气,带着破竹之势,朝着季清辞直劈而下。
季清辞脸色骤变,慌忙提剑格挡,却已然来不及。
“嘭!”
木剑重重落在玉剑剑脊上,巨大的力道让他手腕一麻,玉剑瞬间脱手,飞落在雪地里。
而下一瞬,那柄破旧的木剑,稳稳停在了季清辞的脖颈前,剑刃虽钝,却让他浑身僵住,再不敢动分毫。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看着演武场中央的少年。
风雪似乎又起,细碎的雪粒落在上官慕白的发间,他握着木剑,胸口微微起伏,唇角依旧带着未消的伤痕,可眼神锐利如锋,周身散发的剑意,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分毫。
他垂眸,看着眼前神色错愕的季清辞,声音清冷,掷地有声:
“你输了。”
永乐山的雪,依旧漫天飞舞,可这一次,终于落在了属于强者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