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间微光，万事可期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灯亮着，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一屋子。

　　妈妈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只是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回来了？先去洗手，换衣服，别用手揉眼睛。

　　粥在锅里温着，蒸蛋我刚端上桌，不烫嘴，正好能吃。”

　　六六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妈妈忙碌的背影。

　　以前，她只会觉得，妈妈做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都是应该的。

　　甚至有时候，还会因为妈妈说话不好听，连带着这一桌子饭菜，都觉得没滋味，吃不下。

　　可今天，她只觉得，这人间烟火，最是暖心。

　　“妈，我帮你端吧。”

　　妈妈手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说这话。

　　但也只是一瞬，她又立刻恢复了平常那副有点硬的口气。

　　“不用你，你眼睛刚好，去沙发上坐着，别动来动去。

　　万一碰着、磕着，又要哭丧个脸。”

　　话不好听，事却做得很实在。

　　没一会儿，妈妈就把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一碗滑嫩嫩的蒸蛋，一碟清爽的小咸菜，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

　　全都是清淡、适合她术后吃的东西。

　　六六坐下来，安安静静吃饭。

　　妈妈坐在她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她吃，时不时叮嘱一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别大口大口吞，小心烫着。”

　　“吃完把碗放着，我来洗，你去客厅歇着。”

　　六六一口一口，吃得安安稳稳，心里也安安稳稳。

　　长这么大，她好像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不带一点抵触地，跟妈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吃完饭，六六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想帮忙洗。

　　妈妈硬是把她推了出去，关了厨房门，不让她插手。

　　她只好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却没怎么看进去，脑子里还是一会儿想眼睛的恢复，一会儿想以后复习考研的事，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心里藏了好多年的一件小事。

　　她的牙齿，不好看。

　　从小到大，这都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自卑。

　　小时候不懂，没好好爱护，加上水质和习惯的问题，牙齿慢慢就变得发黄，不是那种健康的米白，而是发暗、发沉的黄，一笑起来，就特别明显。

　　上学的时候，她不敢大笑，不敢跟同学闹得太欢，拍照的时候，总是下意识抿着嘴，表情放得淡淡的，看起来又冷又不好接近。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冷，不是傲，是自卑，是怕别人看见她一口黄黄的牙齿，在心里偷偷笑话她。

　　后来长大了，懂事了，爱美了，这个心结就更重了。

　　眼睛的问题，是妈妈逼着她解决的。

　　可牙齿的问题，是她自己，打心底里想改善的。

　　之前在家，她也跟妈妈提过好几次，小声说，自己想把牙齿弄白一点，想弄得好看一点。

　　那时候，妈妈要么说“女孩子家，别整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要么说“自然的最好，瞎折腾什么”，要么就直接打断她的话，让她别想这些没用的，多想想学习，多想想以后的工作。

　　那时候，她心里又委屈，又失落，觉得妈妈一点都不理解她，一点都不懂她心里的自卑和难受。

　　话提过几次，都被堵了回来，她也就不再说了，把这个念头，悄悄压在心底最深处，以为，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妈妈嘴上不说，心里，竟然全都记着。

　　就在六六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发呆的时候，妈妈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淡淡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对了，跟你说个事。”

　　六六抬起头，看向妈妈：“怎么了，妈？”

　　“今天周六，我提前好几天就帮你约好了。”妈妈走到她对面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软不硬的样子，“牙科的老师，我托你表姨联系的，人家本来在市里的医美牙科上班，技术好，做得仔细，我特意跟人家说好，今天从市里专门赶到咱们镇上来，给你看牙。”

　　六六一下子愣住了。

　　整个人都僵在沙发上，眼睛微微睁大，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牙？

　　给她看牙？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有点不敢确认：“妈……你说什么？看牙？”

　　“不然呢？”妈妈白了她一眼，却没有半点真的生气，“你自己以前跟我说过多少回，说自己牙齿黄，不好看，笑都不敢笑，忘了？

　　我又不聋，又不瞎，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六六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上。

　　原来，她那些小声的、委屈的、被妈妈当场打断的话，妈妈全都听进去了，全都记在心里了。

　　只是妈妈从来不说，从来不会像别人的妈妈那样，抱着她说“妈妈知道你委屈，妈妈帮你”，只会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把事情安排好，直接给她结果。

　　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六六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裤脚，不让妈妈看见她发红的眼睛。

　　“我……我以为，你不想让我弄。”她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

　　“我是不想让你瞎折腾。”妈妈哼了一声，语气却软了不少，“但你这牙齿，确实不好看，你自己心里在意，我知道。

　　女孩子家，漂漂亮亮的，笑起来大方好看，自己也开心，也自信，不是坏事。

　　我托的是靠谱的人，技术放心，材料也放心，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小地方，你不用怕。”

　　六六抬起头，看着妈妈，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着水光，也盛着她从来没有过的、踏实的开心。

　　“真的吗妈？真的可以弄吗？”

　　“不然我叫人家过来干什么？闲着没事干？”妈妈嘴上不饶人，眼底却藏着一点柔和，“人家老师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半小时就到，就在咱们家附近那个表姨的店里做，地方干净，也方便，不用你跑市里。”

　　六六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那种开心，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冒出来的，抑制不住的，藏不住的。

　　比眼睛拆线、看到自己恢复得很好的时候，还要开心，还要激动。

　　眼睛是妈妈逼着她做的。

　　可牙齿，是她自己心心念念、盼了好多年的事情。

　　她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一会儿想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的牙齿，一会儿想去收拾一下，一会儿又想问问妈妈，具体是怎么做的，疼不疼。

　　“妈，那……那怎么做啊？疼不疼啊？”

　　“要弄多久啊？”

　　“会不会影响我吃饭啊？”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飞快，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

　　妈妈被她这副样子逗得有点想笑，又故意绷着脸，保持自己一贯的严肃：“慌什么？坐好！

　　人家是专业老师，到了会跟你说清楚。

　　今天不直接贴，先做牙模型，取模，不疼，就是嘴巴张一会儿，有点酸，忍一忍就过去了。

　　模型做好送出去加工，加工好了，再过来贴，很快，也不遭罪。”

　　六六乖乖坐回沙发上，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一个劲儿地往上扬。

　　她偷偷抿着嘴，用舌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牙齿。

　　黄黄的，不够整齐，笑起来不好看。

　　可再过不久，这些就都会变了。

　　她也可以拥有一口整整齐齐、白白净净的牙齿。

　　她也可以大大方方地笑，不用再抿着嘴，不用再自卑，不用再在意别人的眼光。

　　一想到这个，六六就觉得，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大把甜甜的糖，甜得快要化开，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开心到想在原地转圈圈。

　　没等太久，外面就传来了表姨的声音。

　　妈妈立刻站起来，拉了六六一把：“走，老师来了，别磨蹭。”

　　六六跟着妈妈，一路走到表姨开的小店里。

　　店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了一次性的干净垫布，牙科老师带的东西整整齐齐摆着，看起来专业又放心。

　　老师是个态度很温和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一点架子都没有，看见六六，先笑着跟她打招呼，让她别紧张，放轻松。

　　“姑娘，别害怕，今天就是取个模型，嘴巴张大一点，配合我就行，一点都不疼。”

　　六六坐在牙科椅上，心里有点小紧张，更多的却是抑制不住的期待。

　　灯光打在脸上，暖暖的，她乖乖张开嘴，按照老师说的做，头怎么放，嘴巴张多大，都一一配合。

　　妈妈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比六六本人还要紧张，手轻轻攥着，时不时小声叮嘱一句：“老师，你慢一点，别让她难受。”

　　“她嘴巴小，你多担待一点。”

　　老师一边操作，一边笑着跟妈妈说：“姐，你放心，我手轻，孩子很配合，没事的。”

　　取模的过程，比六六想象中还要轻松。

　　就是嘴巴一直张着，到后面有点酸酸的，有点累，可她一想到，很快就能有一口白白的牙齿，就什么累都不觉得了，只觉得值得。

　　等老师把取好的模型小心翼翼拿出来，六六终于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就问：“阿姨，我这个，做出来会好看吗？”

　　老师笑了：“肯定好看。你选的是全瓷牙片，颜色自然，白得干净，不假，贴上去，跟自己的牙齿几乎一模一样，又整齐又好看，你以后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六六的眼睛，一下子就更亮了。

　　妈妈这时候才开口，跟老师说起价钱的事。

　　“老师，你也知道，我们是亲戚，托你过来，也是信得过你。你跟我说个实在价。”

　　老师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得明明白白：“姐，我也不跟你说虚的。

　　六六这一口，一共要做16颗全瓷牙片，在我们市里店里，原价是12800。

　　现在正好赶上五一活动，活动价是9800。

　　咱们是亲戚，我也不赚你的钱，就按成本加一点点手工费，你给8000块钱就行。材料你放心，都是最好的全瓷，不是那种劣质的，对牙齿没有伤害，你尽管放心。”

　　12800，活动9800，亲戚价8000。

　　六六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这对家里来说，不是一笔小钱。

　　妈妈平时自己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半天，舍不得花钱，可在她身上，眼睛，牙齿，从来都没有含糊过，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太贵了，不弄了”。

　　心里又暖，又酸，又甜，百感交集，堵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

　　妈妈连价都没有再多还，直接点头：“行，8000就8000，只要东西好，孩子做得好看，不遭罪，就行。”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没有心疼钱，没有抱怨贵，只在意，她好不好，舒不舒服，好不好看。

　　六六坐在牙科椅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那股开心，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不是因为花了多少钱。

　　是因为，她心心念念好多年的心愿，终于要实现了。

　　是因为，她一直以为不理解自己、不在乎自己小心思的妈妈，把她所有的在意，全都放在了心上。

　　模型取好了，老师跟她们约好，等牙片加工完成，就直接过来给六六贴，时间不会太久。

　　临走的时候，老师又再三叮嘱，这段时间正常吃饭，不用刻意忌口，保持口腔干净就行，让六六放一百个心。

　　从表姨店里走出来，太阳已经有点偏西，暖金色的光，洒在整条街上，温柔得不像话。

　　六六走在妈妈身边，脚步轻快，嘴角一直扬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开心。

　　真的太开心了。

　　开心到极点，开心到想大声告诉全世界，她马上就要有一口白白的、好看的牙齿了。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这也不好看，那也不好看，眼睛没神，牙齿发黄，整个人都灰扑扑的，抬不起头。

　　可现在，眼睛好了，牙齿也马上就要变好看了。

　　她好像，真的要一点点，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了。

　　“妈，”六六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妈妈，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谢谢你。”

　　妈妈脚步顿了一下，没看她，依旧是那副嘴硬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谢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我是怕你以后整天因为牙齿自卑，哭哭啼啼给我找麻烦。”

　　话是这么说。

　　可六六看见，妈妈的嘴角，也悄悄往上，弯了一点点。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独有的、温柔的气息。

　　六六抬起头，看着天边暖暖的夕阳，又轻轻抿了抿嘴，用舌尖碰了碰自己的牙齿。

　　期待。

　　满心满眼，全都是期待。

　　期待牙片做好的那一天。

　　期待自己对着镜子，露出一口整齐白净牙齿的那一天。

　　期待自己可以大大方方、毫无自卑地笑出声的那一天。

　　眼睛好了。

　　牙齿也快要好了。

　　心，也一点点亮起来，软起来，暖起来。

　　她的人生，好像真的，要一步一步，迎着光，越变越好了。

　　从今往后，有风，有光，有期待，有安稳。

　　有好好爱自己的决心，也有慢慢体谅父母的温柔。

　　六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春天气息的风，嘴角扬得更高。

　　全瓷牙片，16颗。

　　8000块，是妈妈沉甸甸的爱。

　　取好的牙模型，是她崭新的、闪闪发光的期待。

　　这一天，阳光很好，风很软。

　　她的心里，开满了小小的、欢喜的花。

　　一整个，都期待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