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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铉辰也要

哥哥的眼镜会吃醋

黄铉辰知道红豆的事,是在第二天。

不是Felix主动告诉他的。Felix本来打算自己留着这个秘密,把那颗红豆当作一个只属于她和钟辰乐之间的小小信物,放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每天早上醒来后看一眼,像一个不会说话但一直在那里的、安安静静的陪伴。但黄铉辰来她家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玻璃瓶。

他本来是在客厅等Felix换衣服出门的。Felix说想去汉江边走走,秋天的汉江很美,银杏叶黄了,风也凉了,正是散步的好时候。黄铉辰坐在沙发上,方灿不在家——他去黄仁筠那边了,说是要学做锅包肉,Felix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好久,她觉得方灿想学的可能不是锅包肉,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黄铉辰等了几分钟,有些无聊,就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走。他走到Felix房间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Felix换衣服的时候没有关门,因为她觉得黄铉辰不是外人,也因为方灿不在家,整间公寓只有他们两个人。黄铉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但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Felix的床头柜,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玻璃瓶。

很小的一个瓶子,透明的,放在台灯的旁边。瓶子里装着一颗红豆,红得很正,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是涂了蜡一样的光。玻璃瓶的盖子拧得很紧,像是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不让它跑掉,不让它消失,不让它被任何人拿走。

黄铉辰盯着那个玻璃瓶看了三秒钟,然后开口了。

“菲菲。”

“嗯?”Felix的声音从衣柜的方向传来,带着一丝心不在焉,“你帮我看看,这件蓝色的好还是这件白色的好?”

黄铉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走进了房间,走到床头柜前,弯下腰,凑近那个玻璃瓶看了看。红豆在透明的瓶子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熟睡的、小小的、红色的婴儿。

“这是什么?”黄铉辰问,声音不大,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Felix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的、闷闷的、酸酸的东西。

Felix从衣柜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件白色的外套,看到黄铉辰正弯着腰凑在她的床头柜前,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放下外套,走过去,站在黄铉辰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玻璃瓶,又看了一眼黄铉辰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正常。真的,看起来很正常。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但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亮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水面以下、努力不浮上来的光。

Felix认识这种光。她在方灿的眼睛里见过很多次。这是“吃醋”的光。

“这个是……”Felix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辰乐昨天给我的。”

黄铉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红豆。”他说。

“嗯,红豆。”Felix说,“他给我念了一首诗,唐朝的,王维的《相思》。说红豆代表思念,送给我做纪念。”

黄铉辰又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还是很正常,正常到Felix觉得他可能真的没有在意。但下一秒,黄铉辰说了一句话,让Felix知道他在意了,而且在意得很厉害。

“他没给你念韩语版的吗?”黄铉辰问,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Felix愣了一下:“没有。他念的是上海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黄铉辰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玻璃瓶,举到眼前,转了转,看着里面的红豆在瓶子里慢慢地滚动。阳光穿过玻璃,穿过红豆,在他的手心里投下一小片红色的、暖暖的光斑。

“菲菲。”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

黄铉辰把玻璃瓶放回床头柜上,转过身,面朝Felix。他的脸上终于没有那种“我很正常”的伪装了,露出来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带着一点点委屈和一点点任性的表情。那种表情,Felix在方灿脸上见过无数次,但在黄铉辰脸上还是第一次见。

“我也要。”黄铉辰说。

Felix眨了眨眼睛:“你要什么?”

“红豆。”黄铉辰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辰乐有的,我也要有。”

Felix张了张嘴,想说“辰乐给我的红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你干嘛跟他比”,但她看着黄铉辰那双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黄铉辰在意的不是红豆本身,不是钟辰乐念的诗,不是那个小小的玻璃瓶。他在意的是,钟辰乐给了Felix一个“代表思念”的东西,而他没有。

他在意的是,Felix的床头柜上有一个瓶子,里面装着一颗红豆,那颗红豆是别人送的。他想成为那个送红豆的人。或者至少,他想让自己的红豆也出现在Felix的床头柜上,跟钟辰乐的那颗排排坐,谁也不比谁矮一截。

Felix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伸手在黄铉辰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幼不幼稚?辰乐给我红豆是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跟那种感情不一样。”

“我没有说他跟我的感情一样,”黄铉辰说,他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但语气还是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不能马虎的事情,“但是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他给了你红豆。我是你的男朋友,我也应该给你红豆。这有什么问题吗?”

Felix被他的逻辑绕晕了。她想说“没有问题,但也没有必要”,但她看着黄铉辰那双红红的、认真的、带着一丝丝委屈的眼睛,忽然不想反驳了。她想起了方灿昨晚说的那句“那我也要一颗”,想起了方灿红透了的耳朵尖,想起了方灿快步走进房间时那个故作镇定又藏不住慌张的背影。

这两个人,在某些方面,真的是惊人的相似。

Felix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黄铉辰的头发。他的头发是深蓝色的,软软的,揉起来手感很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型犬。黄铉辰被她揉着头发,耳朵更红了,但他没有躲开,甚至微微低下了头,让她揉得更顺手一些。

“好,”Felix说,“你要红豆,可以。但是你要自己去弄。辰乐的是辰乐弄来的,方灿的也要自己去弄,你的当然也要自己去弄。你不能让我去给你找红豆,那就不算你送的了。”

黄铉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一下,像一个电压不稳的灯泡。

“方灿哥也要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幼稚”的如释重负。

Felix忍住笑,点了点头:“昨天晚上要的。说不给他就吃醋,给他就开心了。”

黄铉辰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Felix看到了,那是一种“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带着一点点幸灾乐祸但又不敢表现出来的、憋得很辛苦的笑。

“那我比他先拿到。”黄铉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像是在说“我要赢”的认真。

Felix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靠在了衣柜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着,像一串清脆的、被风吹动的风铃。黄铉辰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笑完了,黄铉辰转身走出了Felix的房间,Felix以为他是去客厅等她换衣服了。但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黄铉辰的催促声,也没有等到他打开电视的声音。她换好衣服走出来,发现黄铉辰不在客厅。

她找了一圈,发现黄铉辰站在阳台上。

他背对着她,面朝窗外的天空,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Felix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认真,眉毛微微蹙着,嘴唇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很低,低到隔着玻璃门什么都听不清。

Felix没有去打扰他。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黄铉辰从阳台上走了进来。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Felix面前,低头看着她。

“打完了?”Felix问。

“打完了。”黄铉辰说。

“给谁打的?”

黄铉辰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妈。”

Felix愣了一下:“你妈?”

“嗯。”黄铉辰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看着Felix,认认真真地说,“我问她家里有没有红豆。她说有,去年买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我让她给我寄一些过来。”

Felix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黄铉辰那双认真的、明亮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又很坚定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柔软地击中了一下。不是那种“砰”的一下,而是那种慢慢的、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扩散开来的、像水波一样的、温柔的震动。

他不知道去哪里找红豆。他不想像钟辰乐那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现成的锦囊,也不想像方灿那样只说一句“我也要”然后等着Felix去帮他弄。他给他的妈妈打了电话,问他妈妈家里有没有红豆,让她从家里寄过来。

那是他妈妈的红豆。那是他家的红豆。那是从他在韩国的那个遥远的、他从小长大的家里,跨越山川河流、穿越城市乡村、经过无数人的手和无数辆车的运输,才能到达Felix手里的红豆。

那些红豆,比钟辰乐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颗,更重。

Felix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走到黄铉辰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的一下,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铉辰尼,”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你不用跟你妈妈要红豆。我随便买一颗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

黄铉辰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握住了Felix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把Felix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不会透风的巢穴。

“不麻烦,”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像春天的泥土一样温厚的质感,“我妈妈知道我要红豆送给重要的人,她很高兴。她说要多寄一些过来,让我挑最好的。”

Felix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靠在黄铉辰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沉稳而有力,像一面永远不会停下的鼓。黄铉辰低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菲菲,”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你床头柜上的那个玻璃瓶,能不能换一个大一点的?”

Felix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问:“为什么要换大一点的?”

“因为,”黄铉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一丝得意,还有一丝孩子气的、认真的、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郑重,“我妈妈说要寄很多过来。辰乐的瓶子只能装一颗,我的瓶子要装很多颗。到时候你的床头柜上,最大的那个瓶子是我的。”

Felix在他怀里笑了,笑得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伸出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黄铉辰“嘶”了一声,但没有松开她,反而抱得更紧了。

阳台上,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个人拥抱的身影上,落在Felix房间里那个小小的玻璃瓶上,红豆在里面安静地躺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小小的、红色的火焰。

黄铉辰的妈妈在很远的家里,翻箱倒柜地找红豆。她找到了去年买的那袋红豆,打开看了看,颜色还很正,一颗一颗的,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一颗的小小心脏。她挑了一颗最好的,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把那颗红豆单独放在一个小袋子里,其余的装进另一个袋子,准备一起寄过去。

她不知道儿子的“重要的人”是谁,不知道那颗红豆最终会落在谁的手里,不知道那只手会不会珍惜它、保存它、在多年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颗红豆的来历。但她知道,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想要送红豆的人了。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彩。秋天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亮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中反射着金色的光,像一座座闪闪发亮的、不需要门票就能看到的城堡。

黄铉辰和Felix还抱着。他已经开始计划了——红豆寄到之后,要买一个什么样的瓶子,要比钟辰乐的瓶子大多少,要放在Felix床头柜的哪个位置,要不要在瓶子上贴一个标签写“黄铉辰送的”。他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Felix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感觉得到他的心跳快了,快得不像是一个单纯的拥抱应该有的心跳。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到他弯弯的嘴角和亮亮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铉辰尼,你在想什么?”

黄铉辰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秋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得让人想闭眼睛。

“在想,”他说,声音低低的,“你床头柜上那个瓶子,够不够大。”

Felix笑着捶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