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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生南国

哥哥的眼镜会吃醋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

火锅的汤底被倒掉了,碗筷被洗好了,餐桌被擦干净了,草莓也被吃完了——最后几颗是被钟辰乐和黄铉辰一人一半分掉的,钟辰乐抢到了大的,笑得像个偷到油的小老鼠。韩知城和李旻浩先走的,韩知城走的时候在门口跟Felix抱了一下,说“下次再来”,李旻浩站在旁边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黄仁筠和方灿在厨房里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很低,Felix没有刻意去听,只听到黄仁筠最后说了一句“那我走了”,方灿“嗯”了一声,然后门开了又关了。

钟辰乐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Felix,Felix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锦囊,红色的绸缎面料,上面绣着一枝细细的梅花,针脚不是很整齐,看起来像是手工绣的。

“这是什么?”Felix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锦囊,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颗红豆。很小的一颗,比她的指甲盖还小,颜色红得很正,像是被什么人的心血浸透了一样,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是涂了蜡一样的光。

“红豆啊。”钟辰乐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这是草莓啊”,但他的表情不太轻松。他的表情有一种Felix很少见到的认真,嘴角虽然还是弯着的,但那弧度里没有了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底沉淀了很久才会浮现出来的光。

“我知道是红豆,”Felix把红豆放在掌心里,凑近看了看,“你送我红豆干嘛?”

钟辰乐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他说的不是韩语,不是英语,甚至不是普通话,而是上海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红豆落在瓷盘子里,发出清脆的、细碎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声音。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Felix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钟辰乐,等待他的“翻译”。钟辰乐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笑了,那个笑容终于回到了他脸上熟悉的、明亮的、像小太阳一样的笑。

“这是王维的诗,”钟辰乐切换回了韩语,“唐朝的诗人。诗的名字叫《相思》。说的是红豆长在南边的土地上,春天来了就长出新的枝条。希望你能多采一些,因为这东西最能寄托思念。”

Felix听懂了每一个韩语单词,但她觉得自己没有完全听懂这首诗的意思。她把红豆放回锦囊里,收紧袋口的绳子,握在手心里,红豆小小的、圆圆的,硌着她的掌心,像一颗凝固了的心跳。

“辰乐,”Felix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钟辰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干净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心里装着一整个世界的温柔,只是他不说,或者他用另一种方式说。比如草莓蛋糕,比如亮橙色的卫衣,比如在超市里用上海话跟人吵架,比如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红豆塞给你。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钟辰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两颗小小的红豆挂在耳朵上,“这个送给你,你留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我天天都能见到你,为什么要想你?”Felix故意问,嘴角藏着一丝笑意。

钟辰乐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然后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拍一只小猫的脑袋。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好笑,“我好不容易文艺一次,你就不能说一句‘辰乐你真好’或者‘辰乐我爱你’之类的?”

Felix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握着手心里的红豆,看着钟辰乐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认识钟辰乐很多年了。从她还是那个韩语说不好的、在陌生的城市里摸爬滚打的澳洲女孩的时候,钟辰乐就在了。他也是外来的,他也是一个人,他也说着不太流利的韩语,他也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城市里努力地扎根、努力地生长。他们是两棵同时被移植到异乡的树,一起经历了水土不服的初期,一起在陌生的土壤里挣扎着伸出根须,一起在异国的风里摇晃着枝叶,互相支撑着,不让对方倒下。

她忽然想起钟辰乐刚来韩国的时候。那时候他的韩语真的很差,差到点餐都要她帮忙。但他从来不觉得丢人,他笑嘻嘻地跟在Felix后面,她说一句他学一句,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录音机。有一次他点了一杯咖啡,想要冰的,结果说成了“死的”,店员愣了好久,Felix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钟辰乐也不生气,跟着她一起笑,笑完了继续学。

那些年,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练习室里通宵练舞的夜晚,宿舍里分食一包拉面的凌晨,舞台上汗水湿透衣服的夏天,颁奖典礼上相拥而泣的冬天。那些记忆像一颗一颗的红豆,散落在时间的河流里,有的被冲走了,有的沉到了河底,有的被她捡起来,收进了心里的某个小抽屉里,偶尔打开来看一看,每一颗都红得发亮,每一颗都沉甸甸的。

“辰乐。”Felix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钟辰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Felix把锦囊攥在手心里,抬起手,在钟辰乐的头顶上也轻轻拍了一下,就像他刚才拍她那样,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拍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一点哑,“这首诗很好听。虽然我没听懂,但很好听。”

钟辰乐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Felix。

“菲菲,”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个诗的最后一句,我用韩语解释得不太好。我再跟你说一遍。”

Felix安静地看着他。

钟辰乐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露出一种难得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郑重的表情。

“此物最相思,”他说,这次是韩语,但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心地咀嚼过才吐出来的,“意思是——这颗红豆,是世界上最能代表思念的东西。不是因为红豆有多特别,是因为看到它的人,会想起心里最想念的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送你红豆,不是要你每天都想我。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跟谁在一起,不管你以后还会不会经常见到我,你永远有一个朋友在上海。不对——你永远有一个朋友,不管他在哪里。”

Felix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握着那颗红豆,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它从手心里掉出去,像是怕它会像那些被时间冲走的记忆一样,消失不见。

“钟辰乐,”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这么肉麻。”

钟辰乐笑了,笑得很明亮,笑得不肉麻了,笑得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穿亮橙色卫衣的、在超市里用上海话跟人吵架的钟辰乐。

“肉麻什么,”他说,伸手在Felix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我说的是实话。”

他转身走出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Felix站在原地,听到他在走廊里哼着歌走远的声音,听不太清楚是什么歌,但能听出来是一首中文歌,旋律很老,像很久很久以前的老唱片里放出来的那种。

Felix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锦囊,红豆在锦囊里安静地躺着,隔着绸缎的布料,她还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圆圆的,小小的,像一颗不会停止的心跳。

方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Felix手心里的锦囊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辰乐走了?”方灿问。

“嗯。”Felix吸了吸鼻子,把锦囊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方灿看着她把锦囊收好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如果不是Felix太了解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小菲,”方灿说,“那首诗是什么意思?”

Felix抬起头看着方灿,他的表情很平静,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柔和,像秋天的月光,不刺眼,但亮得让人心里发软。

Felix想了想,把钟辰乐告诉她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红豆长在南边的土地上,春天来了就长出新的枝条。希望你能多采一些,因为这东西最能寄托思念。”

方灿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Felix,说了一句话。

“那我也要一颗。”

Felix愣了一下:“什么?”

“红豆。”方灿没有回头,但Felix看到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我也要一颗。”

Felix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忽然笑了。她笑得眼泪又出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伤感,而是因为温暖。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像火锅汤底一样滚烫的、像红豆颜色一样浓烈的温暖。

“好,”她说,“我给你一颗。但是你要自己去采。”

方灿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更红了。他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Felix听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很轻很轻,但她听到了。

Felix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色。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星星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天幕上,像一颗一颗被谁随意撒上去的红豆——不对,红豆是红色的,星星不是红色的。但Felix觉得,它们是一样的。都是小小的,亮亮的,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都在提醒着人们。

有一些人,虽然在远方,但从来没有被忘记。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锦囊。红豆在里面,圆圆的,温温的,像一颗被体温捂热了的小小心脏。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钟辰乐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跳舞的样子,钟辰乐在超市里举着草莓冲她笑的样子,钟辰乐在火锅桌上跟黄仁筠抢肉的样子,钟辰乐站在门口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念出一首诗的样子。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虽然听不懂那首诗的原话,但她听懂了那首诗的意思。

她听懂了。

窗外的夜风轻轻地吹着,吹动了窗帘的一角,吹起了Felix额前的碎发。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方灿房间的灯灭了,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自动熄灭了,久到整间公寓只剩下她一个人还醒着。

她终于离开窗边,走回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小的、透明的玻璃瓶。她把锦囊里的红豆倒出来,放进玻璃瓶里,拧紧瓶盖,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红豆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显得更红了,红得像一滴浓缩的血液,红得像一小团凝固的火焰,红得像一颗被时间和距离压缩了的心脏。

她把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挨着台灯放好。然后她躺到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看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玻璃瓶上,红豆在月光中泛着一种温柔的、像是有生命一样的光。

Felix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安心的笑。

她知道,明天醒来,那颗红豆还会在那里。钟辰乐还会在那里。方灿还会在那里。黄铉辰、黄仁筠、韩知城、李旻浩,他们都在那里。在同一个城市,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彼此触手可及的距离里。

她不需要用红豆来寄托思念。

但她会好好保存这颗红豆。

因为她知道,这份心意,比红豆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