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Felix在厨房里磨蹭了很久。

她把同一个杯子洗了三遍，把冰箱里的蔬菜重新摆放了一次，又把灶台上的调料瓶按高矮顺序排好。她不是在打扫卫生，她是在拖延时间——拖延那个她不得不做的事情：试探方灿。

钟辰乐的消息还躺在她的手机里：“菲菲你可以开始试探方灿哥了！”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像三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上。

Felix深吸了一口气，关上冰箱门，转身看向客厅。

方灿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镜片上，让人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像是在处理什么工作上的事情。

Felix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她拿起一块苹果递到方灿嘴边：“Chris，吃水果。”

方灿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但嘴巴张开了，咬住了那块苹果，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谢谢小菲”。

Felix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方灿的睫毛很长，在镜片后面微微颤动着，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会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但Felix知道，这副冷淡的皮囊下面，藏着一个会在她难过时手足无措、会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睡、会在她说“Chris抱抱”时立刻张开双臂的人。

她要给这样的人介绍女朋友。

Felix忽然觉得钟辰乐的主意也没那么靠谱了。

“小菲？”方灿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你在看什么？”

Felix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停在方灿的脸上，赶紧移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烫：“没、没看什么。就是在想事情。”

方灿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了，转过头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想什么事情想得这么出神？”他问，伸手拿了一块水果塞进嘴里，嚼得很慢，目光一直没有离开Felix的脸。

Felix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说辞——先聊聊最近的生活，然后不经意地提起钟辰乐，再不经意地提起钟辰乐有一个很优秀的朋友，最后再不经意地问方灿有没有想过谈恋爱。

但此刻方灿就坐在她旁边，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正温柔地看着她，她忽然觉得那些“不经意”都太刻意了。方灿那么聪明，她一张嘴他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就是……”Felix咬了咬嘴唇，决定换一个策略，“Chris，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方灿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到一边，整个人转过来面朝Felix，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我准备好了，你问吧”的姿态。

“问吧。”他说。

Felix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Chris，你……有没有想过谈恋爱？”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到Felix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动，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是在她心上踩了一下。

方灿看着她，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Felix注意到他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怎么突然问这个？”方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Felix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就是……随便问问。辰乐昨天跟我说，他有一个朋友，也是中国来的，人特别好，性格也跟你挺合得来的。他就问我，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

她把“钟辰乐”搬出来当挡箭牌的时候，心里默默给钟辰乐道了个歉——辰乐对不起，拿你当借口了。

方灿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Felix看到了。

“辰乐？”方灿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感情生活了？”

“就是……朋友之间的关心嘛。”Felix赶紧解释，“他也是一片好心，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想让你认识一些新朋友。”

方灿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Felix开始觉得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Chris？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方灿忽然伸出手，揉了揉Felix的头顶，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温热，覆在Felix的头顶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小菲，”方灿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有你呀。”

Felix愣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方灿的手还停留在她的头顶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了她的头皮上，暖暖的，却让她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我有你呀。”

四个字，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Felix听出了这四个字背后所有的东西——方灿不需要别人，他只需要她。他不想要什么中国来的朋友，不想认识什么新的人，不想谈恋爱，不想相亲。他只要有她就够了。

Felix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心疼，也许是一种更深层的、她不愿意承认的愧疚。方灿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她，而她却想把他推给别人。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哥哥把她当成全世界，她却想把哥哥的世界拆了。

“Chris……”Felix的声音有些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灿把手从她头顶上收回来，重新拿起笔记本电脑，打开，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重新聚焦在屏幕上，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但Felix注意到，他敲键盘的手指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的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

Felix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苹果，果肉在空气里氧化，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褐色。她看着方灿的侧脸，那张在蓝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忽然觉得钟辰乐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方灿不需要女朋友。方灿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明白“妹妹不是他的全世界”的人。但那个人不是他“有了”就能解决问题的，那个人需要让他“放下”。

可是，“放下”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Felix把已经变色的苹果放回果盘里，拿起手机，在“草莓蛋糕联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失败了。方灿说‘我有你呀’。”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是钟辰乐的回复：“………………”

紧接着是黄铉辰的：“………………”

两串省略号，像两声无言的叹息。

Felix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靠在靠垫上，侧过头看着还在工作的方灿。他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金丝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他伸手推了一下。

“Chris。”Felix轻轻叫了一声。

“嗯？”方灿没有抬头。

Felix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水果记得吃完，不然会坏掉的。”

方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但Felix看到了。

“好。”他说。

Felix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灿正拿起一块水果塞进嘴里，嚼得很慢，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但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手机，在“草莓蛋糕联盟”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

“但是我还是会继续努力的。不是为了把方灿推开，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很多值得他在乎的人。”

这一次，钟辰乐和黄铉辰没有发省略号。

钟辰乐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黄铉辰发了一颗爱心。

Felix看着那颗爱心，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方灿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有你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方灿有她。

但她不能让方灿只有她。

这是她作为一个妹妹，能为哥哥做的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