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江东岸立着座老洋溪镇,实打实的千年古镇,整个川中就数这儿的明清临水老街保存得最齐整完好。一条条青石板路纵横穿插,常年被来往路人踩得滑溜溜发亮;街边全是老式穿斗木楼房挨着江边建起,黑瓦灰瓦层层叠叠,屋檐下头垂着干枯的吊兰,风一吹轻轻晃悠。江风顺着巷子往里钻,带着江水的清爽味儿,还混着老木头和清茶淡淡的香气,整个古镇安安静静,慢悠悠的半点不闹腾。
这洋溪镇没有热闹夜市,也没啥繁华商业街,平日里撑着镇子烟火气的,就是街边一众老铺子、江边的茶摊子,还有当地人一辈辈传下来的悠闲日子。要说镇上最出名、开了几十年的好去处,那铁定是老街正中间那家临江老茶馆。
这家临江茶馆足足开了六十年,实打实的老字号,里头装修简简单单,半点精致花样都没有,卖的茶水也都是平价家常款。屋里就摆着几张掉了漆的八仙桌、长条矮板凳,还有一个老旧实木搭起来的说书台子,再加上一把天天烧着热水的大铜壶,凑齐这些就齐活了。这么多年下来,就靠着一碗便宜好喝的盖碗茶,再配上地道正宗的老评书,留住了镇上一辈又一辈老街坊,不少外地来游玩的游客,也专门奔这儿来,体验咱们川中老地方的民俗风情。
茶馆里头最有脸面、人人都敬重的,就是说书老先生陈敬山,今年整整六十八。
在洋溪镇这片地界上,陈老头出了名的老实本分,邻里街坊提起他,全都说这老人家性子温和,做人踏实靠谱。他打十八岁就上台说书,一晃眼整整五十年过去了。平日里出门总穿着一身长衫,手里攥着块醒木,张口就是地道顺口的川渝方言,讲起三国、水浒、三侠五义这些老故事,那叫一个活灵活现,语气高低起伏拿捏得恰到好处,模仿起里头人物更是惟妙惟肖,每次一开讲,台下听众全都拍手叫好。
出事那天是周六下午,秋日太阳晒得暖洋洋,江边风也凉丝丝的,算是镇子一周里头最热闹舒坦的时候。
临江茶馆里头坐得满满当当,三十多号人全都坐着喝茶听书,大半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老街坊,剩下的都是特意赶来听书的外地游客。屋里人声轻轻嚷嚷着,茶香飘得到处都是,铜壶烧开水滋滋响,茶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再夹杂着街坊邻里小声唠嗑的话音,完完全全就是古镇最平常不过的午后光景。
下午两点整,说书准时开场。
陈敬山换上一身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藏青色老式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块黑木头醒木,慢慢悠悠走上三尺高的说书台子。虽说上了年纪,身子骨依旧挺得笔直,上台之后还客客气气弯腰行礼,待人处事特别谦和。
“啪!”
醒木狠狠往台上一拍,清脆声响一下子传开,满堂众人瞬间安安静静,半点动静都没了。
“各位老街坊,还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今天接着唠唠隋唐年间的旧事,讲讲瓦岗寨一众好汉聚在一起的故事,个个都是重情重义,守着本心行事。”
醇厚地道的川中老调子缓缓响起来,语速快慢得当,节奏拿捏得特别稳。陈老头全身心沉浸在故事里头,说着各路英雄聚义、沙场闯荡的侠义往事,情绪平和安稳,说话不急不躁,五十年的说书功底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一段老评书讲得引人入胜,听得众人入了迷。
到下午三点三十五分,这段隋唐评书正式讲完,台下立马响起一阵热烈的拍手声。
最近大半个月他都养成了个习惯,正篇故事说完之后,就放慢说话的速度,拿起自己平日里专用的那只青瓷盖碗,慢悠悠喝两口茶水润润嗓子,紧接着再轻声念上一段自己新编出来、听着还有点难懂的小段话。
谁知道这段话刚说完,他本来抬起来的胳膊猛地僵住,脸上和善的神色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下去,脑门狠狠磕在了木头茶台边上,手里的青瓷茶碗也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摔在台子上碎成几片,碗里剩下的茶水顺着台面缝隙慢慢流散开。
刚刚还热闹的拍手声、闲聊声一下子全停了!茶馆里三十多个人全都愣在原地,一个个瞪大眼满脸不敢相信。
前一秒还好好说着书,精神头十足的老人家,下一秒说倒就倒,全程没有半点预兆,没挣扎一下,也看不出半点难受痛苦的样子,就这么直直倒了下去。
“陈老先生这是咋了啊!”
“刚才还好好的,咋突然成这样了?”
“莫不是老毛病头晕犯了吧?”
短短愣神过后,茶馆老板还有坐在前排的老街坊赶紧冲上台子,一群人手忙脚乱把倒地的陈敬山扶起来,伸手一碰才发觉,老人家身子早就凉透了。
老人眼睛微微睁着,眼神涣散没了神采,脸上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浑身身子都软了下来,彻底没了气息。
茶馆老板跟陈老头相处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吓人场面,吓得手脚都发软,慌慌张张掏出手机,赶紧拨打了急救电话还有报警电话。
下午三点五十分,镇上派出所的民警最先赶到出事现场。
民警迅速拉起警戒线,把看热闹的人群全都疏散开,把整间茶馆全都围起来不让人随便进出,再三叮嘱谁都不准乱碰现场东西,别踩坏地上痕迹,也不许挪动老人家的身子,完完整整保住了事发现场原本的样子。
粗略一看现场所有情况,处处都透着古怪,还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平静。
压根就看不出半点有人行凶害人的样子。
说书台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摔碎的茶碗洒出来的茶水、还有那块醒木之外,啥多余东西都没有,也看不到半点打斗争抢留下来的痕迹;屋里桌椅全都摆得整整齐齐,在场所有人从头到尾都安安稳稳坐在自己位置上,没人起身吵架,没有动手拉扯,半点肢体冲突都没发生过。老人家身上长衫穿得整整齐齐,布料平平整整,没有扯破的地方,也没沾上半点脏东西。
老人家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外伤。
没有被硬物砸出来的淤青,没有刀子划出来的伤口,手上脚上也没有被绳子捆过的印子,口鼻处没有被捂住压住的痕迹,脖子上也没有被掐过勒过的印记,就连摔倒磕出来的那点额头小印子,都是倒下去之后才碰出来的,压根就不是要命的伤。
现场找不到半点伤人的家伙事,也没有啥奇怪遗留物件,地上台上看不到奇怪粉末,闻不到异样味道,更没有不明来路的液体。
当时在场三十多个亲眼看见全过程的人,说出来的话全都一模一样:
陈敬山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台上说书,压根没人靠近台子,没人碰过他一下,没人给他递水递吃的,也没人上前跟他搭话拌嘴,全程就他一个人待在台子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下子就没了性命。
下午四点二十分,救护车跟着赶到现场,医护人员仔细检查身体,做了各项检测之后,当场确定老人家已经没救了,确定离世时间就在三点三十五分到三点四十分之间。
四点四十分,市里刑侦大队接到镇上上报的案子。
负责接手这起案子的是刑侦队长王建国,接到消息立马召集队里办案老手、法医还有现场勘查的工作人员,带着全套办案工具,急匆匆开车赶去二十公里开外的洋溪镇。
傍晚五点十分,刑侦队一行人总算赶到了临江茶馆。办案民警立马分成好几组,把当时在场三十二名听众、两名店里伙计还有茶馆老板全都分开问话,一边问话一边录音录像,认认真真记录口供。
所有人说的经过全都对得上,没有半点出入差错:出事前后茶馆里头安安稳稳,没有陌生人闯进来,也没形迹可疑的人在周边晃悠,从头到尾没人吵架闹矛盾;陈敬山当时状态看着特别好,说话气息平稳,神情举止全都正常,半点看不出头晕心慌、身子不舒服的样子,倒地那一下来得太过突然,没有挣扎呼救,也看不出半点难受,完完全全就是一下子人就没了气息。
所有人都一个劲念叨,陈老头为人实在太好,一辈子脾气温和,从来没跟任何人红过脸闹过别扭,压根就没啥仇人,绝对不可能有人故意害他。
做完口供之后,办案人员又仔仔细细把整个现场里外查了个遍。
勘查人员全副武装做好防护,从说书台子、茶馆大厅,再到门口窗户、过道走廊,一丁点地方都没放过,查得特别细致。
屋子门窗全都完好无损,锁具也都是好好的,没有被人撬过、爬墙闯进来的痕迹;茶馆里头还有街边店铺的监控全都正常运转,出事那段时间,压根就没陌生可疑之人靠近说书台子;地上台面、扶手栏杆上面,找不到陌生指纹脚印,也没有外人留下来的毛发皮屑,从头到尾查不到半点人为作案留下的线索。
紧接着法医当场仔细检查老人家身体,再次确定下来:
身上没有能致命的外伤,也不存在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身亡的迹象,排除所有外力伤人致死的可能;老人家脸色发白、嘴唇无血色、瞳孔彻底散开,看着像是内脏一下子出问题、中毒或是突发严重急病离世,但身上又看不到半点中了毒会显现出来的样子。
没有外人行凶伤人的痕迹,没有打架闹事的场面,没人跟他结仇结怨,也找不到任何人动手害人的证据,一开始大家伙都觉得,十有八九就是老人家年纪大了,突然犯急病一下子猝死了。
再加上老人家快七十岁的年纪,常年站着说书费精神费力气,平日里本身就有点高血压,心肺也不算特别好,平日里身子就有点小毛病,情绪起伏再加上耗费力气,一下子突发心脏方面的急病离世,说得通也合乎常理,本来就是老年人很容易遇上的意外情况。
等到天彻底黑透,镇子上零零散散亮起灯火,晚上七点的时候,王建国召集所有人开案情讨论会,把这一整天查到的所有情况全都汇总到一起:
第一,现场找不到任何有人蓄意害人的线索,没有打斗痕迹,没人私自闯入,找不到凶器也找不到可疑物证;
第二,老人家身上没有能致命的伤口,彻底排除被外人动手害死的可能;
第三,老人家平日里为人处事低调和善,身边干干净净,跟谁都没有恩怨纠纷,不存在任何人有害死他的理由;
第四,所有亲眼目睹经过的人说辞全都一致,能确定现场没发生过争执打闹;
第五,老人家年纪偏大,身上本身就有不少老年常见病,突发急病离世情理之中。
单看表面所有线索,全都指向这就是一起普通的意外猝死事件。
按照平日里办案的流程,遇上这种情况,直接定下意外离世的结论,不用再往下查,通知家里人安排后事就行。可已经干了二十八年刑侦工作的王建国,盯着手里的调查记录,心里头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实在太反常了。
整件事顺利得过头,方方面面全都合乎常理,完美得一点漏洞都挑不出来,反倒显得格外不真实。
平日里老年人要是突发急病猝死,发病之前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苗头,要么胸口发闷,说话断断续续,要么喘气急促,身子发软站不稳,就算是一下子发病离世,倒下去的时候身子也会下意识抽搐抖动,手也会下意识抓东西。
可在场三十多个人看得明明白白,陈敬山当时身子一下子僵住,直挺挺倒下去,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抽搐乱动,也没有喘气难受的样子,更没有做出半点自救的举动。
这种离世时的状态,跟平日里见到的老年人突发心脏病猝死的样子,完全对不上号。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法医当场查看过后发现,老人家身子僵硬的速度、身体各项机能衰败的速度,比寻常老人突发急病离世快太多了,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绝对不能直接定为突发疾病猝死。”
开会的时候,王建国语气笃定,当场定下主意。
“表面看着全都是意外,可离世的样子、身体出现的各种反应全都不对劲,普通的排查查不出问题,不代表这就是一场意外。”
话音落下,他立马安排接下来所有工作:
第一,把现场所有东西全都封存起来,尤其是老人家平日里专用的茶碗、剩下的茶水、烧水的茶壶、店里用的饮用水还有茶叶,凡是他接触过的东西全都取样送去化验检查;
第二,连夜把老人家遗体运回法医中心,从头到尾做全面解剖,仔细检查各个内脏器官,全方位排查各类毒素,不管是常见毒药、少见植物毒素,还是慢慢发作、延后发作的毒素,全部都要查清楚;
第三,彻查老人家最近一段时间的日常行踪,去过啥地方、看过啥病、平日里吃啥药、作息吃饭习惯全都摸清楚,看看最近身子有没有异常,有没有陌生人刻意接近他,有没有乱吃乱喝来路不明的东西;
第四,查清楚茶馆这三天以来用的水、茶叶还有各类吃食,还有店里工作人员日常做事的情况,排除店里茶水食材本身出问题的可能。
一道道安排下达下去,所有办案人员连夜忙活起来,一刻都不敢耽误。
深夜十点多,第一批简单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茶水、茶叶还有日常饮用水,还有茶具上面擦拭下来的东西,全都查不出常见毒素。
没有农药老鼠药,没有各类烈性毒药,没有重金属物质,也没有让人昏睡镇定的各类药物,平日里能见到的有毒东西全都排查干净了。
到了半夜十二点,老人家体内各个内脏器官的初步检查结果也出来了。
心脏完好,没有血管堵塞破裂的情况,大脑里头也没有出血堵塞的毛病,肺部没有积水堵塞,肝肾这些内脏也都没有一下子坏掉受伤的痕迹。
完完全全确定,老人家不是因为身上内脏器官出毛病突发急病走的。
短短一晚上的时间,原本最有可能的意外猝死这个说法,直接被实打实的检查结果推翻了。
这下子整件案子彻底陷入死胡同,啥头绪都没了。
外人动手害人行不通,现场没伤没人接触没争执;突发疾病离世也被推翻,身子内脏全都好好的;平日里常见的中毒情况也全都排除干净;再说老人家一辈子与人无争,压根没人跟他结仇,更没人有理由去害他。
为啥离世、用的啥法子害人、背后动手的人是谁、害人的缘由又是啥,从头到尾一丁点线索都找不到。
就这么一晚上功夫,这场当着所有人面发生在古镇茶馆里头的怪事,直接成了当地刑侦队今年碰到最离奇、最查不出头绪的棘手案子。
凌晨一点多,办案办公室里头灯火通明,在场所有民警全都累得筋疲力尽,一个个满脸发愁,全都没了主意。
“王队,咱们能查的地方全都查遍了,能排除的也全都排除干净了。”年轻民警熬得双眼通红,说话都透着无力,“没仇没怨,身上没伤也没中毒,身子也没啥大病,好好一个大活人当着众人面就没了,啥线索都挖不出来,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接着查了。”
一旁经验老道的老民警也跟着低声说道:“干了这么多年案子,不管啥命案,总归都有缘由,要么是有仇怨,要么是牵扯钱财感情,再不济也是平日里拌嘴闹矛盾起了冲突,总能找到突破口。可这个陈敬山,这辈子活得干干净净,镇上上下下打听遍了,没人说过他一句不好,一辈子没跟人闹过矛盾纠纷,压根就不存在有人要害他的缘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