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石洞内,寒气渗骨。苏瑶蜷在角落的草垫上,后背的鞭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出新的痛楚。她盯着洞口那摊浑浊的积水,水面倒映着洞顶嶙峋的怪石和她自己苍白失神的脸。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师姐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还有那冰冷刺骨的宣判——“都是你养的好畜生!”小金鸡……它到底做了什么?竟让素来清冷自持的白师姐如此失态?甚至不惜迁怒于她,施以鞭刑?她养那只鸡不过几天。它很普通,甚至有点傻气,除了毛色格外金亮些,和膳房养来下蛋的芦花鸡没什么不同。它会在笼子里扑腾,会啄食她撒下的灵米,会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看她……它怎么会去招惹白师姐?还啄伤了她的脸?苏瑶想不通,只觉得满腹委屈和无助。她只是外门一个不起眼的小弟子,灵根驳杂,修为低微,平日里谨小慎微,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会惹上这样的祸事?白师姐是内门天骄,是宗主面前的红人,她一句话就能让自己万劫不复。鞭刑三十,关入思过崖……这仅仅是个开始吗?就在这时,洞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看守弟子面无表情地递进来一碗清水和一个冷硬的粗面馒头。“吃饭。”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温度。苏瑶忍着痛,挣扎着起身。她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挪到洞口。伸手去接水碗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看守弟子脚下那片被踩得泥泞的地面。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瞳孔骤然放大,死死钉在泥泞中那两个歪歪扭扭、几乎被脚印覆盖,却依旧顽强地显现出轮廓的字迹上。危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那是什么?是谁写的?字迹很丑,像是刚学会拿笔的孩童,又或者……是用某种极其笨拙的方式刻划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边缘带着泥土翻卷的毛糙感。位置就在洞口,离她蜷缩的角落不过几步之遥。看守弟子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靴子正踩在其中一个字的边缘。苏瑶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两个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危险?什么危险?是写给她的吗?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思过崖是惩戒之地,除了看守弟子,根本不会有其他人靠近!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那只鸡!那只惹祸的小金鸡!它逃跑的方向……似乎就是朝着思过崖这边来的!不!不可能!一只鸡怎么会写字?这太荒谬了!一定是自己被打糊涂了,出现了幻觉!或者……是哪个路过的弟子恶作剧?可谁会这么无聊,在思过崖洞口写这种字?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疯狂的念头驱逐出去。可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她接过水碗的手微微颤抖,冰凉的碗壁也无法平息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看守弟子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转身离开。洞口的光线重新变得昏暗。苏瑶端着水碗,没有立刻回去。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依旧无法从地上那两个字移开。后背的伤口疼得钻心,但此刻更让她煎熬的是心底那巨大的谜团和随之而来的、难以言喻的恐慌。危险……到底指的是什么?山坳的乱石堆后,金小凰正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面,把几颗无辜的小石子拨弄得滚来滚去。小小的鸡脑袋里,此刻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看到了!苏瑶肯定看到了她写的字!从那个角度,除非苏瑶瞎了,否则不可能看不到洞口那么显眼的“危险”二字!可是……然后呢?金小凰沮丧地用翅膀拍了拍脑袋。苏瑶的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中——震惊,茫然,恐惧,外加一百个不相信!那眼神里的困惑简直要溢出来了,就差在脸上写上“这一定是幻觉”几个大字。指望一个土生土长的修真界小姑娘,立刻接受一只鸡会写字并且跑来给她示警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难度不亚于让她相信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咯咯哒!”(笨蛋!危险啊!白莲花要害你!)金小凰忍不住对着空气低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惜,这叫声除了惊飞附近草丛里一只小虫,没有任何作用。沟通!必须找到更有效的沟通方式!打鸣!对!鸡的本能技能!金小凰精神一振。她记得原著里提过,今晚戌时,白莲花那个恶毒女人会派人给苏瑶送来掺了蚀心草花粉的“灵茶”!只要在戌时准时打鸣,提醒苏瑶不要喝那茶,不就能避免中毒了吗?这计划简直完美!金小凰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她立刻开始调整自己的“生物钟”,全神贯注地感知着日影的移动,估算着时辰。思过崖地处偏僻,光线昏暗,判断时间有些困难,但她凭借前世社畜对时间的精准把控(以及一点鸡类的本能),努力推算着。终于,她感觉时辰差不多了。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天幕染上深蓝,星辰开始稀疏地点缀其上。戌时到了!金小凰深吸一口气(如果鸡有深呼吸的话),挺起小胸脯,气沉丹田(如果鸡有丹田的话),然后——“喔——喔喔——!!!”一声嘹亮、高亢、穿透力极强的鸡鸣,骤然划破了思过崖寂静的夜空!这声音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以至于石洞内的苏瑶和洞口打盹的看守弟子都被惊得一个激灵。看守弟子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哪来的瘟鸡?思过崖附近怎么会有鸡叫?真是晦气!”洞内的苏瑶,心脏却随着这声鸡鸣猛地一跳!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扑到洞口,隔着栅栏般的石门缝隙,急切地向外张望。是它吗?是那只小金鸡吗?它真的在附近?刚才那声鸣叫……是巧合,还是……?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然而,夜空中只有风声掠过山崖的呜咽,以及看守弟子不耐烦的嘟囔,再没有第二声鸡鸣传来。戌时一刻,看守弟子果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茶。“苏瑶,白师姐念你受罚辛苦,特赐灵茶一杯,助你调息养伤。”看守弟子的语气依旧平板,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苏瑶看着那杯茶,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鸡鸣!那声鸡鸣!还有洞口那诡异的“危险”二字!难道……难道这茶有问题?!白师姐……她真的要害自己?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手脚冰凉。她看着那杯茶,如同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我……我不渴。”苏瑶的声音干涩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守弟子眉头一皱:“白师姐的赏赐,你也敢推辞?喝!”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苏瑶脸色惨白,看着那杯被强行递到面前的灵茶,浓郁的茶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喝?还是不喝?不喝就是违抗白师姐的命令,下场可能比鞭刑更惨。喝?万一……万一那警告是真的呢?她的手颤抖着,迟迟不敢去接。金小凰躲在暗处,急得直跳脚。她看到看守弟子送茶进去了!也看到苏瑶在犹豫!可为什么还不拒绝?笨蛋!别喝啊!“咯咯!咯咯哒!”(别喝!有毒!)她压着嗓子又叫了两声,可惜声音太小,根本传不进石洞。第一次沟通尝试——打鸣报时,宣告失败。苏瑶虽然起了疑心,但显然没能把鸡鸣和“茶里有毒”直接联系起来,更缺乏反抗的勇气。金小凰沮丧地用爪子刨着地。看来,光靠声音不行,还得上点“视觉冲击”。第二天清晨,趁着看守弟子换班后短暂的松懈,金小凰像一道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思过崖洞口附近。她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飞快地跑到一片相对干燥平坦的沙土地前。这一次,她决定写一个更具体的字——“茶”。用爪子写字实在太难了。她必须极其小心地控制力道和角度,用爪尖在沙地上细细地勾勒。每一笔都歪歪扭扭,比昨晚在泥地上写的还要难看。她写得全神贯注,羽毛都紧张得微微炸起。好不容易,一个勉强能辨认的“茶”字出现在了沙地上。金小凰累得直喘气,赶紧躲回附近的石缝里,紧张地观察着。没过多久,苏瑶被允许出来片刻活动筋骨。她拖着疼痛的身体,刚走到洞口,目光就再次被地上那个新鲜的、歪歪扭扭的“茶”字牢牢吸住!这一次,她的震惊比昨晚更甚!如果说昨晚的“危险”还有可能是幻觉或巧合,那么这个清晰出现在眼前、笔迹如出一辙的“茶”字,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不是幻觉!真的有人在给她示警!而且就在思过崖!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是谁?到底是谁?苏瑶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猛地抬头,惊恐地环顾四周。嶙峋的山石,稀疏的草木,空无一人。只有清晨的冷风刮过崖壁,发出呜呜的声响。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惊叫出声。示警者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还有……茶?是指昨天那杯灵茶吗?难道那茶真的有问题?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感毫无征兆地从她小腹处猛地窜起!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苏醒,在她经脉中狠狠噬咬了一口!“呃!”苏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痛苦地弯下腰,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在体内乱窜,所过之处,灵力瞬间变得滞涩无比,心口更是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绞痛。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之后便消失了,只留下阵阵虚弱和心悸。苏瑶扶着石壁,大口喘着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身体怎么了?躲在石缝里的金小凰,此刻却比她更加惊骇!就在苏瑶体内那股阴冷气息爆发的瞬间,金小凰那双锐利的鸡眼,清晰地“看”到了!在苏瑶单薄的弟子服下,靠近丹田的位置,一缕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黑色丝线,如同活物般一闪而逝,迅速隐没!那是什么东西?!金小凰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她瞬间想起了原著里导致苏瑶后期性情大变、彻底黑化的关键——蛊毒!一种极其阴毒、潜伏极深、能潜移默化影响宿主心智的邪术!原来蛊毒早就被种下了!就在苏瑶体内!白莲花那个恶毒的女人,竟然这么早就下手了!巨大的危机感和紧迫感如同巨石般压在金小凰心头。她必须立刻警告苏瑶!必须让她知道白莲花的真面目!必须让她提防体内的蛊毒!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可是,怎么警告?打鸣不行,写单个字也不行!苏瑶根本理解不了!金小凰急得在石缝里团团转,小小的脑袋飞速运转。突然,她想起了昨天爆发血脉之力时,那股灼热洪流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微弱却可控的灵力!虽然极其微弱,但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力量!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用灵力!用那丝微弱的灵力,配合爪子,在沙地上写出完整的句子!这个想法让她既兴奋又忐忑。她从未尝试过主动调动那股力量,更别提用它来做如此精细的操作。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金小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去感应体内深处那股灼热的源头。起初毫无头绪,只有一片混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昨天生死关头那种血脉贲张、力量喷涌的感觉。渐渐地,一丝微弱的暖流,如同沉睡的溪流,被她小心翼翼地唤醒、引导。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比连续加班三天还要累。她将这点微末的灵力,艰难地汇聚到自己的爪尖。然后,她再次走到那片沙地前。这一次,她抬起了爪子,爪尖凝聚着那点微弱却真实的灵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缓缓落下。沙粒在灵力作用下,被清晰地划开。不再是之前歪歪扭扭的刻痕,而是带着一丝微弱金芒、清晰得多的笔画!一笔,一划。金小凰全神贯注,调动着每一分力气和每一丝灵力。汗水(或者说类似汗液的分泌物)浸湿了她脖颈处的绒毛,小小的身体因为过度专注和消耗而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停下。横,竖,撇,捺……一个个字艰难却清晰地出现在沙地上。终于,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和灵力,踉跄着后退一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沙地上,留下了四个用尽了她全部心神和希望的大字,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下,清晰无比——别信白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