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既已知晓,便再也由不得容音半分马虎。
不过一日之间,长春宫的照料便细致到了极致。御膳房尽数换上最温和养胎的膳食,忌辛、忌寒、忌油腻,日日按着叶天士的方子变换花样;殿内撤去了所有寒凉器物,连安神香都换成了最温润的安胎香;明玉更是寸步不离,晨起伺候、晚间守夜,半点差错都不敢有。
弘历更是把所有能推的朝政都推到一旁,几乎整日守在长春宫。
他不再像往日那般只陪着她闲谈说笑,而是多了几分近乎苛刻的谨慎。她多坐一会儿,他便劝她躺下歇息;她走得略远一些,他便立刻伸手扶住;她偶尔想吃一口偏甜的点心,他也会先问过叶天士,确认无碍才肯让她碰。
从前他待她已是极致的宠溺,如今更是小心翼翼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可这份沉甸甸的呵护,落在容音心里,却渐渐压出了一丝难言的委屈。
她知道他是怕,是担心,是疼她。
可他眼底挥之不去的惶恐与不安,那句句不离“保全你”的叮嘱,都在无声地告诉她——在他心里,这个孩子,依旧是多余的风险,依旧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次要。
他接受了这个孩子,却从未真正期待过他。
他只是在迁就她,只是在妥协,只是在无可奈何地陪着她赌一场。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明玉扶着容音在庭院里慢慢散步。弘历跟在一旁,一路絮絮叮嘱,声音温柔,却处处带着紧绷。
“慢些,别累着。”
“风大,把披风拢好。”
“若是不舒服,立刻告诉朕,别强撑着。”
容音听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起。
她忽然停下,转过身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失落,轻声开口:“皇上,您不必如此紧张。臣妾没有那么娇弱,孩子也很安稳。”
弘历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他心头一沉,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疼惜:“朕如何能不紧张?你身子本就不比旁人,如今又三月有余,万事都要小心。”
“小心臣妾知道,”容音垂眸,声音轻却带着几分执拗,“可皇上眼里,是不是只有臣妾的安危,从来没有这个孩子?在皇上心里,他是不是一直都是一个麻烦,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负担?”
弘历猛地一怔,随即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朕没有这么想。他是朕的孩儿,是朕的嫡子,朕如何会不重视?只是容音,朕更怕的是你——”
“可臣妾不怕。”容音抬起头,眼底泛着薄薄的水光,却异常坚定,“臣妾愿意为了他冒这个险,臣妾期待他来到这世上,期待他承欢我们膝下。皇上,您能不能也试着……期待他一次?”
她想要的,不是他妥协式的守护,不是他万般谨慎的退让。
她想要的,是他和她一样,满心欢喜地等着这个孩子长大。
可弘历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想到那些血淋淋的过往,想到她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样子,终究还是无法放下心底的恐惧。
他沉默片刻,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期待归期待,安危归安危。容音,朕不许你拿自己开玩笑。任何时候,你的性命,都重于一切。”
这句话,彻底刺中了容音心底的委屈。
她不再说话,只是轻轻转过身,慢慢往殿内走去,背影单薄而倔强。
弘历看着她不再理会自己的样子,心口又闷又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他爱这个孩子,可他更怕失去她。
他做不到若无其事,做不到轻松期待,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置身险地而毫不在意。
那一日,两人便这样沉默下来。
没有争吵,没有怒骂,却有着一层薄薄的、谁也不肯先退让的冷战。
容音不再像往日那般温顺地依偎在他身边,说话也少了许多,只是安静地坐着,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底是他看不懂的坚定与失落。
弘历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依旧把一切照料得无微不至,可他再也没从她眼里,看到过往日那般全然的信赖与温柔。
他知道,她是在怪他。
怪他不够期待这个孩子,怪他始终把她和孩子对立起来,怪他不肯和她站在一起,满心欢喜地迎接他们的骨血。
可他真的做不到。
他是帝王,也是曾经数次失去至亲的男人。
他赌不起,也怕不起。
入夜,容音早早便靠在榻上歇息,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弘历坐在一旁,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知道她并未睡着,心里又疼又无奈。
他轻轻伸出手,想从身后抱住她,却又怕惹她更生气,指尖在半空悬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落下,只小心翼翼地搭在她的腰侧,极轻、极温柔。
“容音,”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别生朕的气,好不好?”
容音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肩头微微一颤,一行清泪,无声地落在锦被上。
她不气他护着她,不气他紧张她。
她只是难过,他终究,还是不懂她想要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