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紫禁城万籁俱寂,只有长春宫偏殿的一盏孤灯,映着弘历紧绷而不安的身影。
他屏退了所有人,连李玉都只敢在殿外远远候着。殿内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他在等叶天士。
也在等一个,他拼命不想面对的答案。
这几日,容音所有的异样在他脑海中翻涌不息:精神倦怠,不思饮食,见了油气便下意识偏开头,悄悄藏着吃酸物,对他的亲近总是不动声色地避让,偶尔独坐时,会极其轻柔地抚着自己的小腹……
那样的神情,那样的小动作,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心惊肉跳,熟悉到让他浑身发冷。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
这样的情形,前后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终于,李玉轻手轻脚进来回禀,叶天士已在殿外等候。
弘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进。”
叶天士弓着身子,步履轻颤地走进来,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青砖,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他太清楚皇上对皇后的看重,也太清楚自己守着的这个秘密,一旦揭开,足以震动深宫。
弘历坐在榻上,周身气压沉得吓人,往日里对着容音的温柔暖意尽数敛去,只剩下帝王的威严与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他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朕问你,皇后身子究竟如何。朕要听实话,一个字都不准瞒。”
叶天士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他知道,瞒不住了。
“回、回皇上……皇后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弘历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叶天士闭了闭眼,终于咬牙如实道:
“皇后娘娘……已然有孕,**至今三个多月,胎气稳固,脉象平和……”
三个多月。
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弘历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果然。
果然是他最害怕、最不愿相信的结果。
可他并没有立刻震怒,只是死死盯着叶天士,声音更冷,更沉:
“三个多月……那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什么时候开始召你入宫请脉、暗中调理的?你如实说来,不许有半分虚言。”
叶天士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不敢有丝毫隐瞒:
“回皇上,皇后娘娘约莫两个月前,便召臣入宫秘密请脉。那时娘娘便已孕有一月有余,臣诊出脉象之后,如实回禀了娘娘。从那以后,娘娘便嘱臣严守秘密,不可惊动圣上,一切调理请脉,皆在暗中进行……”
两个月前。
孕有月余便已知晓。
知晓之后,硬生生瞒了他整整两个月。
直到如今,孩子已经三个多月,胎形已成,安稳扎根在她腹中。
整整两个月。
六十多个日夜。
她日日对着他笑,日日温顺应答,日日说着“臣妾无事”。
她忍着晨起的恶心,藏着身形的细微变化,避开他关切的触碰,在他极尽温柔的呵护之下,独自揣着一个足以让他心惊胆战的秘密。
她明明知道,他曾多么恳切地告诉她:
朕宁可一生无嫡子,也绝不愿你再冒半分风险。
她明明知道,他怕的是什么,疼的是什么,失去不起的是什么。
可她还是瞒了他。
瞒得这样深,这样紧,这样义无反顾。
弘历猛地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得指节发白,几乎要嵌进肉里。
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气。
气她任性,气她不顾自身安危,气她将他的担忧与恐惧弃之不顾。
他怕。
怕她重蹈当年的覆辙,怕她再受生育之苦,怕她再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更怕……一不留神,便永远失去她。
可他更疼。
疼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独自扛着两个月的忐忑与不安。
疼她明明害怕,却依旧固执地想要为他圆一个儿女绕膝的梦。
“两个月……”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发颤,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与痛楚,
“她知道自己有孕之后,竟……瞒了朕整整两个月……”
叶天士趴在地上,不敢言语,只是连连叩首:“皇上息怒……皇后娘娘也是一片情深,不愿让皇上忧心,更想为皇上诞下嫡子……娘娘这两个月调养得当,胎气稳固,此次生产,凶险已然大大降低……”
“凶险降低?”
弘历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情绪终于冲破克制,
“降低便代表没有吗?她当年两次生子,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朕夜夜守在榻前,连眼睛都不敢合。你让朕如何心安,如何眼睁睁看着她再走一次那条路?”
他声音发颤,怒到极致,却终究化作无边的惶恐与疼惜。
他不怕无嫡子,不怕朝臣议论,不怕江山非议。
他只怕她疼,只怕她苦,只怕她稍有闪失。
“朕不准。”
他一字一顿,语气决绝,
“朕不准她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叶天士大惊,急忙叩首,声音都带着哭腔:
“皇上!万万不可!如今胎儿已然三个多月,胎形已成,若是强行舍弃,对皇后娘娘身体的损伤,将十倍于生产!更何况皇后娘娘心意极决,若是得知皇上要舍掉孩子,她必定伤心欲绝,心境一垮,身子只会更加凶险啊!”
三个多月。
胎形已成。
他纵然是九五之尊,也不能如此残忍,伤她至深。
弘历身形猛地一震,瞬间僵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
她为何要一瞒再瞒,一瞒就是两个月。
她算准了时日,算准了时机,算准了他纵然震怒,也终究舍不得伤她,舍不得伤已然成型的孩子。
她用两个月的隐瞒,堵死了他所有退路。
也赌上了她自己的一生。
怒意一点点散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力与疼惜。
他终究,拿他的容音,一点办法都没有。
弘历颓然坐回榻上,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你下去吧。”他疲惫地挥挥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此事依旧保密。皇后与龙胎,从今往后由你一人全权负责,日夜精心照料,出半点差错,朕唯你是问。”
叶天士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臣遵旨!臣必定以性命相护!”
殿门轻轻合上,再次只剩下弘历一人。
他独坐至天明,一夜未眠。
天边泛起微光时,他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向容音安寝的内殿。
她还在睡,眉眼温顺,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弘历轻轻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三个多月的孩儿。
两个月的隐瞒。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久久不敢落下。
最终,还是轻轻、轻轻地,隔着一层薄被,触到了那一片柔软。
那里,藏着她的固执,她的深情,她的孤注一掷。
“容音……”
他轻声唤她,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
“你怎么就这么傻……
朕什么都不要,朕只要你啊……”
榻上的人似有感应,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
容音眼中瞬间掠过慌乱、愧疚、不安,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知道。
一切都再也瞒不住了。
她瞒了他整整两个月的秘密,终于,还是被他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