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铃声救了我。
他直起身,把打火机揣回口袋,吹着口哨走了。我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汗把作业本浸湿了一角。
周屿。
他看到了多少?
他想要什么?
化学实验室在实验楼四层,最东头的房间。门锁是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但锁芯很新——上周刚换的,因为有人偷了半瓶硝酸。
我站在门口,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有人。
很轻的脚步声,玻璃器皿碰撞的细响,还有……打火机的声音。
我推开门。
周屿背对着我,站在实验台前。台子上摊着一堆仪器:烧杯、量筒、酒精灯,还有几个棕色的试剂瓶。他手里拿着试管,正对着窗外的光观察。
液体是透明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蓝。
“硝化纤维素溶液。”他说,没有回头,“浓度5%,黏度刚好,挥发后形成的薄膜厚度约0.1毫米,能很好地吸附血液中的血红蛋白,但又不会完全隔绝鲁米诺反应。”
他把试管放回架子,转过身,靠在实验台边缘。
“你很聪明。知道用这个来伪造血手套。但有个问题——”他拿起一个喷瓶,对着空中喷了一下。
淡紫色的雾气散开,在空气中留下荧荧的光点。
“鲁米诺试剂不仅能检测血液,还能检测硝化纤维素。刑侦实验室那帮人虽然废,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他们检测手套的时候,会发现血迹反应很弱,但有机溶剂反应很强。”
他放下喷瓶,看着我。
“然后他们会想,为什么凶手要在一副沾血的手套上,额外涂一层硝化纤维素?”
我关上门,反锁。
“你想要什么?”
“合作。”周屿说得很干脆,“我知道是你干的。从你第一次溜进后山布置陷阱,我就知道。”
“你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他耸肩,“我住教师公寓,窗户正对着后山。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喜欢用望远镜看星星。然后就看到你,像个土拨鼠一样,在树林里挖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实验台上。
是我。穿着黑色运动服,扛着一捆削尖的竹竿,正往坑里放。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10月17日,凌晨2:14。
“拍得很清楚。”我说,“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有趣。”周屿笑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看过你的档案。父亲残疾,母亲扫大街,成绩年级前十,每天打三份工——这样的乖乖女,居然在计划谋杀。这比星星有趣多了。”
“所以?”
“所以我想帮你。”他站起来,在实验室里踱步,“你的计划很周密,但有个致命漏洞——那些陷阱太专业了。兽夹、钉坑、落石……警方只要深入调查,就会发现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长期准备。而一个每天打三份工的高三学生,哪来的时间学习这些?”
他停在我面前。
“除非,有人帮忙。”
“比如你?”
“比如我。”他承认得很痛快,“我父亲是退役特种兵,教过我很多‘小技巧’。我可以告诉警察,是我教你的,因为你跟我说,后山有野狗,你想保护同学。”
“代价呢?”
“分我一半。”他说,“不是钱——是那种感觉。看着那些人渣一个个掉进坑里,惨叫,流血,最后咽气的感觉。”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
“我也恨她们。陈薇,李梦瑶,刘欣……每一个。”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转学来这里,是因为上一个学校待不下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把一个男生的眼睛戳瞎了。”他平静地说,“他用打火机烧我的头发,说我是‘娘娘腔’。我就用圆规,扎穿了他的眼球。”
他撩起额发。左眉上方,有一道浅白色的疤。
“这是他留给我的纪念。但没关系,他付出的代价更大——右眼永久性失明,左眼视力只剩0.2。他这辈子都别想考驾照,别想当兵,别想做任何需要立体视觉的工作。”
他放下头发,笑了。
“所以你看,我们是同类,林暮雪。你为父母复仇,我为我自己。我们合作,天衣无缝。”
窗外传来铃声。下课了。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喧闹声,由远及近。周屿看了一眼门,语速加快。
“谢文静是替罪羊,但不够。那边迟早会查到她那个秘密男友——高二那个体育生,叫王锐。他俩约会的地方,就是后山凉亭。王锐昨天已经向他们坦白了,说昨天他和谢文静一直在一起,能互相作证。”
“所以?”
“所以谢文静很快就会放出来。到时候,所有嫌疑都会重新洗牌。”他盯着我,“你需要第二个替罪羊。一个更合理,更完美,让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替罪羊。”
“谁?”
“我。”
我愣住了。
周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枚纽扣。浅蓝色,塑料的,边缘有磨损。
“这是我从陈薇尸体旁边捡到的。校服纽扣,但样式是五年前的旧款。现在全校只有一个人还在穿这种旧校服——”
“王锐。”我明白了,“他家里穷,校服是捡学长穿剩的。”
“对。我会‘不小心’让他们发现,王锐和谢文静在案发前吵过架,因为陈薇发现了他们的关系,威胁要告诉老师。王锐为了保护谢文静,失手杀了陈薇,然后又杀了其他目击者。”
“证据?”
“我有。”周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都是王锐和谢文静在后山的合影,有些很亲密,有些在争吵。最后一张,是王锐独自站在凉亭里,手里拿着一把——刀。
水果刀,刀柄上贴着小星星贴纸。
“照片是P的。”周屿承认,“但足够以假乱真。再加上我的证词,和这枚纽扣,王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为什么杀其他人?”
“灭口。”周屿合上笔记本,“李梦瑶她们当时也在场,看到了全过程。王锐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们都杀了,然后布置成陷阱意外,想混淆视听。”
脚步声停在门外。有人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锁着,骂骂咧咧地走了。
“怎么样?”周屿问,“合作,还是我现在就去报警?”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条件。”
“第一,事成之后,我要十万。现金。第二——”他舔了舔嘴唇,“我要看着王锐被判刑。最好是无期,或者死刑。”
“你和王锐有仇?”
“他烧过我的书。”周屿轻声说,“把我爸留给我的唯一一本笔记,扔进了厕所。那里面是我爸的字,他去世后,我就剩那点东西了。”
他顿了顿,笑了。
“所以你看,我们都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我伸出手。
“合作愉快。”
周屿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合作愉快,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