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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

秋月曾照我

从药庐回来之后,李晓开始做更多的梦。

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噩梦,是清晰的、连贯的、像是有人把一卷旧胶卷放进她脑子里的梦。

她梦见自己蹲在一个少年面前,握着他的手。少年低着头,睫毛很长,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她说“你的手太凉了,我给你捂捂”。少年没说话,但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放松了。

她梦见自己在灯下歪歪扭扭地绣一块帕子。少年坐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弯的,嘴上说着“太丑了”,眼睛却盯着那块帕子一眨不眨。她扎到手了,他把她的手拽过去,低头看了看,然后说了句什么。她想不起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手指的凉意贴在她指尖上。

她梦见下雪。少年跪在雪地里抱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头发散了,袖子破了。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一滴滴水。他在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她看得见他的口型——他在说一遍又一遍的“阿晓”。

她梦见一根笛子。

是竹笛,很短很旧,被磨得光滑发亮。少年坐在石阶上吹着一首曲子,调子很简单,来来回回就几个音,像是初学的人反反复复练习一首只会一小半的曲子。她看见自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说“你在吹什么”。少年把笛子递给她,说“我教你”。她接过去,吹出来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少年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冰面裂开一道纹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连眉梢都弯弯的。

“你笑起来好看。”她听见自己说。

少年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别过脸,耳尖红透。

她从梦里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嘴角却是弯的。两种矛盾的感觉同时存在于一张脸上,让她愣了很久。

窗外天还没亮。

然后她听见了笛声。

不是梦里。

是真的。

从千月洞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被石壁和廊道折了几折之后变得隐隐约约,但调子没错——就是梦里那首曲子。来来回回就几个音,像是吹的人只会这一小半。二十年过去了,还是只会这一小半。

李晓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她没有点灯,循着笛声推开门,沿着廊道走。拐了三个弯,下了两段台阶。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了。

是书房。

她推开门。上官秋月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踩在窗沿,背靠着窗框,手里捏着一根很短很旧的竹笛。窗外的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银白色的光里,他垂着眼睛看着手里的笛子,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笛声停了。

他没有回头,但开口了:“吵到你了?”

李晓站在门口,嗓子发紧。她认得那根笛子。梦里的少年递给她的就是这根。寸把长,竹节磨得光滑发亮,尾端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晓”字——和她帕子上的那个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同一种拙劣的刀法。

“这笛子……”她的声音有点哑,“是我的?”

上官秋月把笛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了无数遍,每一个角度都烂熟于心。

“你送我的。”他说,语气很淡,“你说你只会刻一个字,就刻上去了。还说让我每天吹,吹到你回来为止。”

他把笛子放下来,偏头看着她。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很亮。

“你没说你要去那么久。”

李晓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没有记忆。但这些话——这些话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个字都能对上梦里那些碎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刻那个字,为什么会送他笛子,为什么会说“吹到你回来为止”。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他撒谎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撒谎的时候笑得轻飘飘的,把真话全吞回去。而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没有笑。

“你再吹一遍。”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举起笛子,重新吹了一遍。

调子很短,来来回回就几个音,简单到不像一首曲子,更像是某个漫长的夜晚,两个人在石阶上,一个教一个学,反反复复吹的那一小段。

笛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月光很亮。上官秋月吹完最后一个音,放下笛子。

“你该回去了。”他说。

“什么?”

“明天一早会有白道的人来接你。”他从窗台上下来,把笛子搁在书案上,“我放你走。”

他往内室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停顿。李晓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高兴——她一直想走,一直想回青岚山庄。但“我放你走”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闷,像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接她的人果然来了。

不是萧白,是叶明辰。这小子一个人骑了匹马,站在千月洞门口,腿抖得像筛糠。看见李晓出来,他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李姑娘!你没事吧?他没对你怎样吧?”他压低声音,眼神惊惶地往她身后瞟。上官秋月就站在洞门口,双手抱臂,靠着一根钟乳石柱,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少侠,”他说,“回去告诉你们少主——上次的宴席没办成,下次再办记得给我发帖子。”叶明辰脸色白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敢回。他拉了李晓上马,扬鞭就走,逃得比中箭的兔子还快。

李晓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上官秋月还站在洞门口,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手,朝她摇了摇。不是挥手告别——是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是那根竹笛。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洞口的黑暗中。岩壁在他身后合拢了光,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入口和风从里面吹出来的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