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在山里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走出了千月洞的地界。鞋磨破了,脚底起了水泡,粗布衫子被树枝刮出好几道口子。她狼狈得像一只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鸟,羽毛凌乱,跌跌撞撞。
但她没有回头。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一条官道。官道上有人,有车马,有烟火气。她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那十天,那座洞府,那个人。
都像梦。
可胸口的玉佩是凉的。凉的,就是真的。
李晓攥着玉佩,沿着官道往前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起他,想起冰棺,想起他说“你欠我的”时的眼神。
她不想欠任何人。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一座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茶馆、酒肆、布庄、药铺。李晓找了家客栈住下。老板娘看她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衣衫狼狈,多问了两句。李晓说是路上遇到了劫匪,老板娘啧啧两声,给她安排了房间,还送了一碗热汤。
李晓捧着汤碗,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眶熏得发酸。
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不是不饿,是不觉得饿。她的身体像是跟她的意识分离了,意识在拼命地逃,身体却还留在那间石室里,留在那口冰棺前,留在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
她喝完汤,和衣躺下。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地的霜。
她闭上眼睛,又看见了那个人。他站在冰棺旁边,低头看着棺中的人。月白色的衫子,墨色的发,侧脸被冰光照得近乎透明。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冰棺的边缘。
那手指在发抖。
李晓猛地睁开眼。
月光还是月光,客栈还是客栈。没有冰棺,没有那个人。
她坐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不起来。她真的很想想起来。可每次她的记忆快要碰到那个边缘的时候,就有一堵墙挡在那里。白色的,冰做的,像那口冰棺一样冷。
她撞不破。
第二天,李晓在镇子上打听江湖消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听这个。可能是因为“千月洞”和“上官秋月”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扎了根,她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茶肆里的说书人给了她答案。
“要说当今武林,正邪两道,各有其主。正道以武林盟主萧远山为首,镇守中原,门下弟子三千,威震八方。至于邪道嘛。”
说书人压低声音,折扇一合。
“千月洞。洞主上官秋月,江湖人称‘月魔’。”
李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
“此人年岁不大,手段却狠辣至极。十年前以弱冠之年执掌千月洞,第一件事就是废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上官惠,将其囚于后山石牢,至今不见天日。此后十年,他吞并邪道一十三派,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据说他每杀一人,都会在那人的眉心点一点朱砂。”
说书人顿了顿,环顾四周,满意地看到听众们屏息凝神的表情。
“江湖上有句话。‘宁闯阎王殿,莫见秋月面’。阎王要你三更死,秋月要你魂飞魄散。”
茶肆里一片吸气声。
李晓把茶碗放下了。她的手很稳,但茶碗里的水面在微微晃荡。
那个每夜毒发痛到发抖也不吭声的少年。
那个蹲在她床边说“疼的话可以哭”的少年。
那个站在石室里、手指搭在冰棺边缘轻轻发抖的人。
月魔。
她站起来,留下茶钱,走出了茶肆。
阳光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很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千月洞回不去了。那个人,不管他是秋月哥哥还是月魔。她都不想再见。他的眼睛里有太多她承受不起的东西,他的手指上有太多她还不清的债。
可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纵马而来,速度不快,但马蹄声很稳。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李晓也跟着退到路边。
马上是一个白衣少年。
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衫亮得有些晃眼。他的眉眼生得端正,不是上官秋月那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精致,而是另一种好看,端正、干净、眉眼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正气。
他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衣摆带起一阵风。
他走向路边的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正费力地提着一只沉重的竹筐。少年接过竹筐,轻轻松松地拎起来,帮老妇人搬到了不远处的摊位上。老妇人连声道谢,他笑着摆了摆手。
他的笑容很好看。干干净净的,像山间的溪水。
李晓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白衣少年翻身上马,继续往街那头去了。他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杨,衣袂在风中微微扬起。
她身边的两个姑娘在窃窃私语。
“那是萧少侠吧?武林盟主家的公子?”
“就是他,萧白。听说他上个月单枪匹马挑了河西三霸的老巢,一个人都没杀,全送官府了。”
“人长得好看,心眼也好。也不知道哪家姑娘有福气……”
马蹄声远去了。
李晓还站在原地,看着白衣消失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上官秋月。
想起他站在石室里,说“你欠我的”。
想起他手指冰凉的温度。
想起他眼睛里那种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太沉重的东西。
阳光落了她满身。
她攥了攥胸前的玉佩。玉是凉的。凉的,就是那个人。
她松开玉佩,朝着白衣少年消失的方向,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