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风裹着魔宫玫瑰冷冽的香气,漫过十二宫最外侧的石阶。墨莉涅停在双鱼宫的宫门前,蓝碧色的长裙被风拂动,手里攥着一束还带着晨露的铃兰,指尖微微发紧。 这是她来到圣域这么久,第一次主动踏足双鱼宫的地界。从前哪怕路过,她也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像避开什么会刺痛自己的东西——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要避开的从来不是这片玫瑰园,不是那个银白长发的男人,是藏在“双鱼座”三个字背后,她无力改变的宿命,和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双鱼宫的门。 漫天翻涌的魔宫玫瑰瞬间围了上来,猩红的花瓣带着致命的剧毒,却在触碰到她周身淡蓝色的自然神力时,悄悄收起了尖刺,往两侧让开了一条路。路的尽头,那个身着深色常服的男人正蹲在玫瑰丛里,指尖轻轻抚过玫瑰的根茎,银白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周身依旧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 是雅柏菲卡。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墨莉涅时,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周身的毒雾下意识地收敛,连声音都带着一丝紧绷:“墨莉涅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这里的玫瑰有毒,会伤到您的。” 他还记得教皇殿里,这位女神看向他时,眼里毫不掩饰的排斥与不悦。从那以后,哪怕在圣域的庆典上偶遇,她也会立刻别开目光,连半分停留都不愿给他。他早已习惯了所有人的远离与畏惧,却还是在她主动踏进来的这一刻,手足无措地只想把她推远,怕自己身上的毒,污了这位温柔干净的女神。 可墨莉涅没有停下脚步。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铃兰递了过去。蓝碧色的铃兰在猩红的玫瑰丛里,漾开一片温柔的湖色,花瓣上的光晕,悄无声息地中和了周围的毒气。 “我是来跟你说谢谢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切的暖意,“之前我偷偷溜出圣域迷路,是你把我带回了山脚下,给了我落脚的地方,我还没好好跟你说过一声谢谢。” 雅柏菲卡愣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这件事。他以为,在她知道自己是双鱼座的那一刻,那段林间的相遇,早就被她连同对双鱼座的厌恶一起,丢到了脑后。 “不用谢。”他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是举手之劳。” “我还要跟你道歉。” 墨莉涅的这句话,让雅柏菲卡猛地抬起了头,眼里满是错愕。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畏惧他的人,见过厌恶他的人,见过敬而远之的人,却从来没有人,会对着他说一句“对不起”。 墨莉涅看着他眼里的错愕,心里的愧疚更重了。她蹲下身,和他平视,指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魔宫玫瑰,让那些带着尖刺的花枝,变得温顺起来。 “教皇殿初见的时候,我对你的排斥,对你的冷眼,还有后来次次偶遇时的回避,都不是因为我讨厌你。”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藏不住的酸涩,把藏在心底这么久的秘密,第一次说给了别人听,“甚至,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双鱼座。” “很久以前,我在上一代的白羊宫,和阿弗尼尔一起住过一段时日。他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从那场全军覆没的圣战里,拼了命逃出来的。”她的目光飘向了远处,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星屑流转的夜晚,阿弗尼尔坐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地说起那场惨烈的圣战,说起那些前赴后继的牺牲。 “他跟我说,在他的时空里,每一代的双鱼座圣斗士,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他们守在十二宫的最前线,用自己的毒血挡住冥界的千军万马,用自己的身体,给身后的人筑起一道墙。他们永远都是最先牺牲的那一个,永远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连一句求助都不肯说,连一句告别,都只能留在玫瑰园的风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的铃兰花瓣轻轻蜷缩起来:“我听着他说那些故事,听着那些和你一样,穿着双鱼座圣衣的人,一次次燃尽自己的生命,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是能创造万物的自然女神,我能催动灭世的禁招,我能化解世间最烈的剧毒,可我连阻止他们走向死亡都做不到,连拉住他们的手,告诉他们不用一个人扛,都来不及。” “我恨的从来都不是双鱼座,不是你。”她抬眼看向雅柏菲卡,眼里的愧疚与酸涩,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里,“我恨的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是那个眼睁睁看着牺牲发生,却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 “教皇殿那天,我刚把史昂错认成阿弗尼尔,刚被翻涌的思念和无力感裹住,转头就看到了你。你站在阴影里,浑身都写满了拒人千里,和阿弗尼尔说的,那些注定要独自走向死亡的双鱼座圣斗士,一模一样。我情绪上来了,就把对自己的所有不满、所有厌恶,全都迁怒到了你的身上。” “对不起,雅柏菲卡。”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歉,“我不该把我的执念,我的无力,我的愤怒,都发泄在你身上。不该用我的偏见,给你本就孤独的路,又添了一层寒意。真的对不起。” 雅柏菲卡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早就习惯了被人误解,习惯了被人远离。所有人都怕他身上的毒,嫌他孤僻冷漠,觉得他天生就该活在阴影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从来没有人懂过,他把所有人推开,只是怕自己的毒伤到别人。更没有人,会因为“未来的双鱼座”的牺牲,而心怀愧疚,会因为自己的无力,而难过这么久。 他一直以为,这位女神对他的厌恶,是和所有人一样,源于他身上的毒,源于他的孤僻。却从来没想过,这份看似冰冷的排斥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悲悯,和她对自己的苛责。 他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活了十几年,他第一次被人这样认认真真地道歉,第一次被人这样完完全全地理解,连藏在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孤独与不安,都被她温柔地接住了。 “……没关系。”很久之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墨莉涅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明明被触动,却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想起了之前的自己,明明心里难过的要死,却还要笑着安慰萨莎,安慰希绪弗斯,装作什么都没事的样子。 “我知道,你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推开。”她轻声道,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只剩满满的温柔与共情,“就像之前的我,把自己困在阿弗尼尔的回忆里,不肯走出来,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总觉得所有的难过,都该自己一个人咽下去。” “我现在,还没有彻底从那些事里走出来。有时候还是会梦见阿弗尼尔,还是会为那些没能阻止的牺牲难过。”她坦诚地看着他,眼里带着坚定的光,“但我知道了,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有人陪着,有人懂,不用一个人走那条黑漆漆的路,真的会好很多。” “所以,雅柏菲卡,如果你愿意的话。”她把手里的铃兰,又往前递了递,眼里带着真诚的笑意,“以后不用总把自己关在这片玫瑰园里,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着。我可以陪你一起打理玫瑰,可以听你说那些不想跟别人说的话,可以在你难过的时候,像别人帮我一样,陪着你。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往前走。” 风拂过玫瑰园,猩红的魔宫玫瑰轻轻晃动,蓝碧色的铃兰在风里开得正好,两种截然不同的香气,终于在这一刻,温柔地交织在了一起。 雅柏菲卡看着她手里的铃兰,看着她眼里真诚的笑意,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束铃兰。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怕碰碎了这难得的温柔。 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收下别人递过来的花,第一次有人,愿意穿过他满身的尖刺,走到他身边,告诉他,不用一个人扛着。 “谢谢。”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暖意,“墨莉涅大人。” 夕阳彻底沉进了山坳,暮色漫过双鱼宫的玫瑰园。墨莉涅没有急着离开,她就蹲在雅柏菲卡身边,陪着他一起打理玫瑰丛。她用自然之力,让那些魔宫玫瑰的尖刺不再伤人,让玫瑰园里,也能开出温柔的铃兰。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却在漫天的玫瑰与铃兰的香气里,完成了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和解。 墨莉涅终于放下了对自己的苛责,终于把藏在“讨厌”背后的愧疚,妥帖地说了出来。而雅柏菲卡,也终于在漫长的孤独里,等到了一束愿意为他停留的光。 圣战的阴云依旧在远处翻涌,可双鱼宫的玫瑰园里,终于不再只有冷冽的毒香。风拂过的时候,铃兰的轻响混着玫瑰的低语,像一场温柔的约定,约定着往后的路,不用再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