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是在寒露那天发现自己能碰到厉劫的剑而不被弹开的。
之前不行,厉劫的剑上有侍鳞宗的封印,妖物靠近会被震开,她第一次想摸的时候,指尖还没碰到剑鞘就被弹了一个跟头,坐在青石板上一脸茫然,厉劫把剑往身后收了收,面无表情地走了。
寒露那天她又去了走到厉劫面前,伸手碰了碰剑鞘,没有弹开,她把整只手都放上去,剑鞘是凉的,上面刻着极细的云雷纹,她的指腹从纹路上划过去,厉劫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
“我的灵力稳了。”
小九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转身跑回偏阁了。
霜降之后,寄灵开始在后山打坐。
清晨天不亮就上山,坐在桃林尽头那块平地上——龙神之力在他体内运转,从灵脉深处涌出来,沿着经脉淌过四肢百骸,再收回去,周而复始。
他身负龙神之力,但这力量终究不是他自己修出来的,螭吻渡给他的,像一盏别人点燃的灯,他要做的就是让这盏灯烧得更稳、更久。
小九第一次找到他时,天刚蒙蒙亮,她披着他的外袍,头发没挽,披散在肩上,站在桃林边缘,清晨的草地结了一层薄霜,他的衣摆被霜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她没有出声,在桃树底下坐下来,把外袍裹紧,晨雾在林间慢慢散开,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条间漏下来,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很长,落下来像两片安静的羽毛。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去看草地上结霜的草尖。
他睁开眼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她靠在桃树树干上,外袍裹得紧紧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他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她醒了,低头看了看身上两层外袍,又抬头看他。
“你好了?”
“嗯。”
她站起来,把他的外袍还给他。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几步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他走在后面,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霜在草尖上化开,打湿了她的裙摆。
从那以后,每个清晨他都去后山打坐。她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时也不出声,坐在桃树底下。
有一回她带了绳子。
红色的绳,极细,在指尖绕了几圈,然后穿过什么东西,拉紧,再绕。清晨的光还不够亮,她把手中的东西凑到眼前,眯着眼,他睁开眼时她把东西往袖中一藏。
“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他没有追问。第二天她袖中露出半截红色的绳。第三天她的手指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痕,像是被勒的。他拉过她的手看了看,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没事。”
“在做什么?”
她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回去。“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那几天她每天清晨都来。他打坐,她坐在桃树底下编那条红绳。有时候拆了重新编,有时候对着光看编得紧不紧。她的手指上添了好几道细小的伤口,她不让他看,他就假装没有看到。
五天之后。清晨,后山。
他打坐完睁开眼,她站在他面前,手背在身后。
“阿寄,把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她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掌心里。
一条红绳,编得极紧,绕了不知道多少圈,绳结处打了一个如意结,每一个环都收得紧紧的。结下面坠着两颗珠子。一颗是黑色的忍冬果,秋天她捡的第一颗,晒干了,穿了孔,坠在红绳底下。另一颗是青色的,极小,圆溜溜的——青色的丝线在指尖缠了不知道多少圈,缠成一颗极小的青丝珠,和忍冬果并排坠在一起。
一黑一青。她的第一颗忍冬果,和那颗青丝珠。
“给你的。”
他把红绳拿起来。两颗珠子在红绳底下轻轻晃。
“你编了多久。”
“不告诉你。”她把手背在身后。他拉过她的手——指尖上有针眼,好几处,结了极细的血痂。她把手指蜷起来不让他看。
他没有说话,她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回去,背在身后。
“你戴上看看。”
他把红绳绕在手腕上。如意结贴着腕骨,两颗珠子坠在脉搏处。忍冬果是暗红色的,青丝珠是青色的,并排在一起,像秋天和她一起看过的最后一片忍冬叶——叶面是枯褐的,叶脉还是绿的。绳编得紧,贴着皮肤,像从手腕上长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把如意结转了半圈,让两颗珠子正好坠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青丝珠轻轻磕在忍冬果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好了。”
她抬起头看他。清晨的阳光从桃枝间漏下来,落在他手腕的红绳上。两颗珠子被照得透亮,一黑一青。
“阿寄。”
“嗯。”
“忍冬果是我的。青丝珠是你衣摆的颜色。”
“衣摆?”
“你每天打坐,衣摆被霜打湿,颜色会深一块。深青色。”她的手指碰了碰那颗青丝珠,“和这颗珠子一模一样。”
她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两颗珠子落在他掌心里。
“所以我把它也放在这里了。你打坐的时候,红绳会替我陪着你。”
他看着她。清晨的雾从桃林间漫过来,她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她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