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的灵力是在春深时分稳下来的。
她自己并不知道。那天她在院子里追一只凤尾蝶,凤尾蝶的翅膀是黑色的,边缘有一圈金绿色的纹,飞起来时那圈金绿会在阳光里闪一下。
她追着那只蝴蝶从忍冬花架跑到石榴树底下,又从石榴树底下跑回书房窗口。
蝴蝶停在窗台上,翅膀一开一合。
她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蝴蝶翅膀边缘的那一瞬,蝴蝶飞了。
寄灵坐在窗下看书,竹简展开横在膝上,手边放着两盏茶,她跑过去时带起的风把他竹简的系绳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把系绳按住,继续看。
后山的桃花是春深时开的。
他待在侍鳞宗这些年,“神生”太长,长到不需要特意去看一树花开,但小九知道,她在后山追过蝴蝶,追过松鼠,追过自己的尾巴,那棵树先开的花,她比侍鳞宗任何人都清楚。
“阿寄,后山的桃花开了。”
寄灵正在看一册山川舆图,竹简展开横在膝上,手指点着图上一条河流的走向,她趴在他旁边的榻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头发从簪子里散出来铺了半肩。
“嗯。”他声音很淡。
“开了一整片山坡。”小九的声音里抑制不住的开心。
“嗯。”
“粉的,还有白的是山脚那棵梨树。”
他把竹简往下移了一行。
她从他膝上把竹简抽走了,放在榻边。
她把他的手拉住——不是牵袖子,是握住他的手指,指腹贴在他指节上。
“你陪我去看。”
寄灵被她拉着手走出书房,往后山走,她走在前面,走到后山脚下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就在上面。”
那片桃林在后山南坡,不是谁种的,是自己长出来的,一棵变成两棵,两棵变成一小片,春天开花,夏天结果,果子小且酸,鸟都不怎么吃,但花开得极好。
小九站在第一棵桃树底下,松开他的手指,仰起头,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满树的花枝簌簌地响,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上、手心里。
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口——大概是风扯的,她把花瓣托到他面前。
“你看,这一瓣被风吹裂了。”
寄灵低头看了看,那片花瓣确实裂了一道细口,从边缘往里延伸了小半寸,像被人不小心撕过的纸,她把它托在掌心里,没有扔。
她把花瓣拢进袖中,继续往前走。桃林不大,走一会儿就到头了。尽头是一块平地,长着浅浅的草,草尖刚没过脚踝。她走到那块平地中央站定,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然后她看到了一只凤尾蝶。
黑色的翅膀,边缘一圈金绿色的纹,正停在草尖上,翅膀一开一合,和院子里那只一模一样,或者是同一只。
小九的眼睛亮了。她弯下腰,慢慢慢慢靠近,手指伸出去——蝴蝶飞了,绕着她转了一圈,金绿色的边缘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她跟着蝴蝶转身,手臂不自觉地抬起来,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蝴蝶往左飞,她的手臂往左伸,蝴蝶往右飞,她的腰往右倾,蝴蝶绕着她的头顶转了一圈,她的脚跟着转,裙摆旋开,黑发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
她不是在追蝴蝶了,她在和蝴蝶一起跳舞。
寄灵站在桃树底下看着她,裙摆旋开,头发散开,和一只凤尾蝶在桃花影里转圈。
蝴蝶绕着她的手腕飞,她的手腕就跟着蝴蝶翻,蝴蝶落在她肩头,她就停下来,侧过头去看它,呼吸压得很轻,嘴角弯着。
蝴蝶翅膀上的金绿色在她黑色的头发旁边一闪一闪,她整个人像是被那点光点亮了。
蝴蝶从她肩头飞起来,往桃林深处去了,她看着它飞远。
“阿寄,它刚刚落在我肩膀上了。”
“看到了。”
“它的翅膀边上是金绿色的。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把那片被风吹裂的桃花瓣从袖中拿出来,蹲下去,放在草尖上。蝴蝶飞走了,她把花瓣留给它。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回他面前。
“你看到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看到了。”
她在他脚边的草地上坐下来,背靠着桃树树干,仰起头,花瓣还在落,落在她肩头,落在他袖口上。
“阿寄。”
“嗯。”
“蝴蝶记得它停过的花吗。”
寄灵低头看她,她仰着脸,花瓣落在她额头上,她没有闭眼,瞳孔里映着满树的粉和白。
“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记得。”她把额头上的花瓣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它从那么远的地方飞过来,停过那么多朵花,一定都记得。”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她掌心里那片花瓣吹走了。她的视线跟着它飘了一段,然后收回,落在他脸上。
“我也会记得。”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把手伸给他,“走啦。”
他握住她的手,拉着他往桃林外面走,走到桃林边缘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满坡的桃花还在落。
“明年还来。”她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