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选拔的序幕

接下来的一周，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个隐藏在夹缝中的东西没有再制造新的裂缝，也没有再试图撕裂已有的屏障。它像是消失了一样，从所有的监测设备中彻底隐去了踪迹。但林栀知道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等待。就像一个猎人布好了陷阱之后，不会站在陷阱旁边等着猎物自投罗网，而是会退到远处，耐心地、安静地等待。

裂缝的修复工作进展顺利。B区最大的那个裂缝在林栀第一次修补后的第三天完全愈合了，其他裂缝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愈合。到了第七天，三处管辖范围内所有二十个裂缝全部修复完毕，屏障的稳定性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但林栀没有放松警惕。

她让周蜜继续保持全天候的监测，让郑嵘安排人手加密巡逻频率，让所有三处成员保持二级战备状态。她知道那个东西的沉默只是暂时的，它一定在筹划着某种更大规模的行动。

果然，在第八天，林栀收到了帮长的通讯。

“三处长，明天上午十点，总部的议事厅召开全体处长会议，你必须参加。”

“什么事？”林栀问。

“启明计划。”帮长说完这三个字就结束了通讯。

林栀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思考着这个通讯的含义。全体处长会议是断棘最高级别的会议，只有在涉及帮派整体战略方向的重大事项时才会召开。帮长亲自通知她参加，说明这件事的重要性已经达到了需要所有处长共同商议的程度。

而会议的主题是“启明计划”，是彼岸的项目。一个断棘的帮长，召集所有处长，讨论一个彼岸发起的项目，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两个帮派之间，可能达成了某种共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林栀通过据点内的专用传送通道，抵达了断棘的总部。

总部位于镜像层的中心地带，一个比三处据点大了数十倍的巨大建筑群。建筑群的风格跟三处据点类似，都是灰黑色的、嵌在地面中的半圆形结构，但规模和气派完全不同。总部的主建筑高达数十米，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能量薄膜，那薄膜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深蓝到浅紫到暗红，像极光一样绚丽。

林栀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其他六位处长已经到齐了。

一处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起来六十多岁，但实际年龄没人知道。他是七位处长中资历最老的，在断棘待了至少五十年，见证过无数次生死存亡的时刻。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锐利得像鹰，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打量着林栀。

二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短发，精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的气息。她是七位处长中唯一一个比林栀更不爱说话的人，据说她曾经连续三个月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所有的沟通都通过点头、摇头和手势完成。

四处长、五处长、六处长、七处长，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风格。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拥有不同的能力，分管不同的区域，但他们都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是断棘最顶尖的战士，每个人都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战斗，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畸变体的血。

林栀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跟其他处长点头致意。她没有刻意表现得谦逊，也没有刻意表现得自信，她只是很自然地坐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安静但锋利。

十点整，帮长出现了。

没有人看到帮长是怎么进来的。前一秒那个位置还是空的，下一秒帮长就坐在了那里，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是从空气中直接凝聚出来的。帮长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棱角分明的下巴。

“开始吧。”帮长的声音在议事厅中回荡。

一处长最先开口。“启明计划是彼岸的项目，跟我们断棘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占用全体处长会议的时间讨论别人的事情？”

帮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一份文件投射到了议事厅中央的全息屏幕上。林栀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标题——《关于镜像层屏障稳定性下降的紧急评估报告》。

报告的结论是：过去三十天内，镜像层屏障的整体稳定性下降了百分之十二。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意味着整个镜像层都在变得不稳定，而不仅仅是林栀负责的那个片区。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最多半年，屏障就会在多处同时崩溃，届时镜像层和现实层之间的界限将彻底消失。

“屏障的稳定性下降不是自然现象。”帮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是那个东西在做的。它在夹缝中不断扩大自己的能量场，这个能量场对整个屏障系统都产生了影响。三处的裂缝只是最明显的表现，其他地方虽然没有出现裂缝，但屏障的厚度和强度都在持续减弱。”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四处长问。

“不知道。”帮长说，“但我们知道它在找什么。它在找一个拥有双相能量属性的人，一个能够同时驾驭杀戮和修复两种能量的人。它需要这样的人来完成某种我们还不清楚的仪式或者转化。”

帮长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似乎扫了林栀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彼岸的‘启明计划’也在找这样的人。”帮长继续说，“他们已经在全国范围内选定了一批高校作为试点，准备在现实层中公开选拔具有特殊天赋的年轻人。选拔的方式不是通过传统的测试，而是通过一种特殊的手段——在现实层中制造小规模的虚幻场景，让被测试者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暴露自己的能力。”

议事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林栀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帮长召集这次会议的目的——不是要讨论启明计划本身，而是要讨论断棘应该如何应对。

“帮长，”二处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是想让我们断棘也参与这个计划？”

“不是参与。”帮长说，“是竞争。彼岸在找那个拥有双相能量属性的人，我们也要找。谁先找到，谁就能在那个东西找到这个人之前，把她保护起来，或者利用起来。”

“利用？”林栀的声音不大，但在议事厅里清晰得像一把刀。

帮长转向她，兜帽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觉得我在说你吗？”

林栀没有回答。她知道帮长知道她就是那个拥有双相能量属性的人，但她也知道帮长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这一点。她只是用一种平静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帮长，像是在说：你继续说，我会自己判断。

“三处长，”帮长收回了目光，继续主持会议，“你的辖区内有几所高校？”

林栀已经预料到这个问题了。“四所，包括我现在就读的那一所。”

“很好。”帮长说，“启明计划已经确定将你的学校作为试点之一。我的要求是——你利用三处在现实层的影响力，让你所在的学校成为所有试点中选拔效率最高的那一个。我们要确保如果彼岸在找的那个人确实存在，她一定会在你的学校被找到。”

“然后呢？”林栀问。

“然后，你负责把她带到断棘来。”

议事厅里安静了。所有处长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栀身上。一处长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二处长的目光中带着好奇，四处长、五处长、六处长、七处长的目光中带着各种不同的情绪，但所有的目光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等着看林栀会怎么回答。

林栀沉默了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她的大脑以最高的速度运转着，权衡着每一个可能的答案带来的后果。如果她答应，她将承担起一个极其重大的责任——在现实层中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完美人选”，然后在彼岸和那个东西的双重竞争下把她带回来。如果她拒绝，帮长可能会把这个任务交给其他人，而其他人未必能处理好这件事。

“我需要授权。”林栀最终说，“在现实层开展大规模行动需要帮长的直接授权，否则会违反KX-07协议。”

“授权已经准备好了。”帮长说，“从今天起，你在现实层的行动权限提升至最高级别，可以直接调用断棘在现实层的所有资源。”

林栀点了点头。“那我接受。”

帮长似乎微微点了下头，虽然没有人能看到兜帽下的表情。“会议结束。其他人可以走了，三处长留一下。”

其他六位处长陆续离开了议事厅。一处长在经过林栀身边的时候，用那双小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很多东西——警告、期待、怀疑、还有一些林栀读不出来的东西。她没有回应那个目光，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议事厅的门关上。

当议事厅里只剩下她和帮长两个人的时候，帮长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会议上的那种官方的、中性的语气，而是一种更加私人的、更加坦诚的语气。

“你刚才说‘那我接受’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拒绝。”

“我想过拒绝，但我需要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想要什么，它为什么来找我。如果启明计划能帮我找到这些答案，那我就没有理由拒绝。”

“你没有问我，如果彼岸先找到了那个人，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帮长沉默了几秒钟。“彼岸的理念是和平、修复、维持现状。如果他们先找到了那个人，他们会把她培养成一个修补者，一个屏障的维护者，一个秩序的守护者。这听起来很好，对不对？但如果那个人真的像你一样拥有双相能量属性，她就不能只是一个修补者。她天生就注定要做更多的事情，超越两个帮派、超越现有秩序的事情。”

“比如？”

“比如，决定镜像层和现实层的未来。”

帮长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像来时一样突然。林栀一个人在议事厅里坐了很久，盯着帮长刚才坐过的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决定两个世界的未来。这个担子太重了，重到不应该压在任何一个二十岁的人肩上。但林栀知道，如果那个拥有双相能量属性的人真的是她，那她就没有选择。她必须扛起这个担子，因为如果不扛，就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她站起身，走出了议事厅。外面的天空——如果镜像层的顶部也能叫天空的话——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没有任何云彩，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块巨大的、无情的天花板。林栀仰头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走向传送通道。

她需要回到现实层。她需要去看看，那个即将成为人才选拔试炼地的学校，现在是什么样子。

在她身后，议事厅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个建筑陷入了黑暗和寂静之中。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移动着。

那个东西一直在看着，一直在等着，一直在准备着。

而它的准备，即将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