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茶水早已被风吹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很快便要被日头晒得无影无踪。姜鹤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松,却没舍得放开,只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被茶水打湿的指尖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哑:“虞眠,你可知你这话,有多危险?”
“比起被丞相拿捏,这点危险算什么?”虞眠反手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擦过他掌心,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姜鹤,你我都是局中人,从你答应与我联手的那一刻起,就再没退路了。”
她转身走到窗边,风掀起她的衣摆,带着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竹影在她脸上晃动,明明灭灭,倒让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多了几分看不清的锋芒。“丞相要的是权,我要的是天下太平,你要的,是姜家安稳,是边境再无烽火。我们的目标并不相悖,不是吗?”
姜鹤看着她的背影,喉结动了动。他忽然想起初见她时,她一身素衣,立于乱军阵前,仅凭几句话便劝退了来犯的北地兵将。那时他只当她是个心思深沉、野心勃勃的女子,却从未想过,她眼底藏着的,是比朝堂上所有男子都要清明的天下。
“你就不怕,我转头就把你这‘和’字,递到丞相面前邀功?”他走过去,站在她身侧,声音里带了点刻意的试探。
虞眠侧过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像落在湖心的石子,在姜鹤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你不会。”她语气笃定,“因为你姜鹤,从来不是那种为了功名利禄,就把自己的底线踩在脚下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湖面上的荷叶,声音轻得像叹息:“更何况,你和我一样,都不想再看见,边境的百姓,年年流离失所了。”
姜鹤的心猛地一沉。这话戳中了他最隐秘的心事。他镇守北境多年,见过太多妻离子散,见过太多枯骨埋沙。那些深夜里,他曾无数次想过,若这战乱能停,若边境能安,他就算卸甲归田,也心甘情愿。
“虞眠,”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点复杂的情绪,“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虞眠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远处湖面上一点划开的涟漪:“你看那船。”
姜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乌篷船正缓缓向湖心驶去,船头上立着个穿青衫的人,手里撑着竹篙,身影在水光里模糊不清。
“丞相的人。”虞眠的声音冷了下来,“看来,他也等不及要看我的答复了。”
姜鹤瞬间敛了神色,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他侧身挡在虞眠身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我去处理。”
“不必。”虞眠轻轻按住他的手,指尖的微凉透过衣料传来,“既然他想逼我表态,那我便给他一个答复。只是这答复,得你我一起演。”
她抬眸看他,眼底映着水光,亮得惊人:“姜鹤,陪我演一场戏。演给丞相的人看,也演给这乱世看。”
姜鹤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懂了。他握紧了腰间的剑,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如铁:“好。你要怎么演,我便怎么陪你。”
风又起了,吹得案上的茶盏轻轻晃动,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方才那个“和”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乌篷船越来越近,船上的人已经看清了亭子里的两人。虞眠忽然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对着姜鹤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恳求:“姜将军,此事关乎两国安危,还望你能三思。”
姜鹤心领神会,脸上立刻换上了几分为难与沉郁,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本将……需要再斟酌。”
这一幕落在船上人的眼里,倒像是虞眠在苦苦劝说,而姜鹤依旧犹豫不决。船上的人微微皱眉,却也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看着。
虞眠余光瞥见船上的动静,知道对方已经入了套。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握,指尖冰凉,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姜鹤的盟约,才算真正开始。而前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步步惊心。
姜鹤看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忽然伸出手,在她身后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护持。
虞眠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他眼底的担忧与笃定,让她忽然觉得,这乱世的棋局,或许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远处的乌篷船终于停下,船上的人高声喊道:“虞姑娘,丞相有令,请姑娘即刻回府复命!”
虞眠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姜鹤,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已心意相通。
她转身,对着船上的人扬声道:“知道了。这就回去。”
说罢,她最后看了一眼姜鹤,转身走出了亭子。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明明灭灭,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姜鹤站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被树影遮住,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向案上被茶水晕开的那个“和”字,伸手轻轻拂过,水痕便彻底消失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