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不逢君
永安宫的火,烧红了大靖的半边天。
虞眠靠在斑驳的朱红宫柱上,看着火舌一点点舔舐雕花窗棂,将那身她亲手绣了三年的素白嫁衣,染成绝望的焦黑。宫门外礼乐震天,百官朝拜,她的少年郎姜鹤,正身着明黄龙袍,一步步踏上太和殿的白玉台阶,从此君临天下。
没人知道,虞眠不是姜鹤的白月光,而是他亲手豢养的、最锋利的刀。
十七岁那年的江南,杏花微雨,姜鹤是被送往江南为质的落魄皇子,而虞眠,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影阁”的阁主。她奉师命接近姜鹤,助他夺嫡,条件是事成之后,姜鹤还影阁自由,永不追究。
那时的姜鹤,一身青衫,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他在虞家书院的花下,第一次见到抚琴的虞眠,便动了心。他不知她指尖抚过琴弦,也握过染血的刀;不知她为他挡下的那致命一刀,是她算好的、用来换他全然信任的戏;不知她散尽虞家财力助他回京,不过是影阁为他铺就的、通往皇权的路。
虞眠以为自己是局外人,是操控一切的棋手。她看着姜鹤一步步从质子变成太子,再从太子变成帝王,看着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她面前却永远是那个会为她折杏花、会在她受伤时红着眼眶上药的少年。她以为自己不会动心,直到姜鹤为了护她,替她挡下了刺客的毒箭,在她怀里奄奄一息时,还攥着她的手说:“阿眠,别怕,有我在。”
那一刻,虞眠的棋,乱了。
她动用影阁全部力量,寻来解药,救了姜鹤的命。可她也因此,暴露了影阁的全部势力。姜鹤痊愈那日,她递上影阁的名册,求他兑现承诺,放影阁众人归山。
姜鹤看着名册,笑了,笑得冰冷:“阿眠,你以为,朕真的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从江南初见,他就看穿了她眼底的杀意,看穿了她接近他的目的。他陪她演了一场戏,用三年的深情,换来了影阁的全部势力,换来了虞眠毫无保留的信任。
“影阁势力太大,留着,是朕的隐患。”姜鹤将名册扔在她面前,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至于你,虞眠,你杀了朕那么多兄弟,害了那么多忠良,你以为,朕会留你?”
虞眠看着他,突然笑了。原来从始至终,她才是那个被算计的人。她以为自己是操控棋局的人,却不知姜鹤才是那个布下天罗地网的人。她为他杀尽政敌,为他扫清障碍,为他倾尽所有,最后,却成了他登基路上,必须清除的障碍。
姜鹤将她囚在永安宫,对外宣称虞家小姐病逝。他每夜都来,抱着她,一遍遍地说:“阿眠,只要你毁了影阁,做朕的皇后,朕就饶了所有人。”
虞眠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姜鹤,你我之间,从江南初见,就是一场骗局。你要的是江山,我要的是自由,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后来,姜鹤要娶丞相之女为后。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彻底斩除影阁的后患,他下旨,赐死虞眠。
赐死的圣旨下达那日,虞眠穿上了当年姜鹤为她画的嫁衣。那是他亲手为她设计的,一针一线都藏着少年时的情意,如今看来,只觉得讽刺。她在永安宫点了一把火,火光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江南少年,撑着一把油纸伞,在杏花微雨中对她笑:“阿眠,我会护你一辈子。”
“姜鹤,”她对着宫门外的方向,轻声说,“若有来生,我虞眠,再也不要遇见你。”
火舌吞噬了她的最后一丝气息,而宫门外,姜鹤正接受着百官的朝拜,迎来了他的盛世江山。
登基之后,姜鹤成了一代明君,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可他再也没有笑过,每到深夜,总会独自一人来到永安宫的废墟前,一站就是一整夜。他派人寻遍天下,想要复刻一件当年虞眠穿的嫁衣,却再也做不出当年的模样。他终于明白,他赢了天下,赢了棋局,却输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哪怕被欺骗也愿意为他赴死的人。
十年后,姜鹤病重,弥留之际,他握着一枚虞眠当年送他的、刻着影阁图腾的玉佩,喃喃道:“阿眠,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可再也没有人会回应他了。
他死后,按照遗诏,与虞眠合葬。只是墓碑上,虞眠的名字旁,没有刻上他的名字。
来世不逢君,这是虞眠留给姜鹤,最后的惩罚,也是姜鹤,用一生都赎不清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