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顺水漂。明楼坐在船头,左手握着桨。小指上的布条全湿了,贴在伤口上。水从布条渗出来,红的。他没换。
明台趴在船帮上,铜哨子咬在嘴里。他的脚底泡白了,伤口翻着白肉。他看着水面,不说话。
明镜坐在船底。她光着脚,脚趾蜷着。玉坠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凉。
阿城蹲在船尾。他端着驳壳枪,看着后面的江面。月亮隐进云里,江面黑了。
蓝璃坐在明楼旁边。她闭着眼。
“明楼,前面三里有个码头。”蓝璃说。“码头上有兵。”
“多少?”
“十二个。两个机枪位。”
明楼划桨的手停了。他转头看两岸。左边是山壁,陡,爬不上去。右边是滩涂,开阔,没遮挡。
“不能靠码头。”明楼说。
“不靠码头也得靠岸。”阿城说。“再往下十里是藤野的封锁线。船过不去。”
明楼沉默了两秒。他看了看右边的滩涂。
“靠滩涂。”明楼说。
他调转船头。船往右岸靠。滩涂近,水浅了。船底蹭到泥,停了。
明楼跳下船。泥没到小腿。凉。他踩着泥往前走。明台跟着跳下来。泥溅了一腿。
明镜跳下来。她的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阿城拽了她一把。
蓝璃最后下来。她踩着泥,稳。
他们上了岸。滩涂上全是淤泥。走一步,脚陷进去。明台的脚被泥里的贝壳划了,流血。他没吭声。
走了大约一百米。前面是堤坝。石头砌的。陡。
明楼爬上去。他趴在堤坝上,探头看。堤坝后面是农田。田里种着玉米。玉米秆高,过人。
“玉米地。”明楼说。“能藏。”
他们翻过堤坝。钻进玉米地。玉米叶子刮着脸。明台的脸被划了一道,出血了。
他们蹲在玉米地里。明楼扒开玉米秆,看外面的路。路是土路,空着。
“往哪走?”明台问。
“穿过玉米地。”明楼说。“前面应该有个镇子。”
他们猫着腰走。玉米地里闷。没有风。明台的汗滴在伤口上,蛰得疼。
走了大约一刻钟。玉米地到头了。前面是一条公路。公路上有车辙。新的。
明楼蹲在玉米地边上。他看着公路。
“有车刚过去。”明楼说。
“追兵?”阿城问。
“不一定。”
他站起来。走到公路上。左右看了一眼。没人。
“过公路。”明楼说。
他们跑过公路。公路对面是一片竹林。竹子密。
他们钻进竹林。竹叶沙沙响。
蓝璃走在最后。她闭着眼。
“明楼,前面有人。”蓝璃说。
明楼停下来。他蹲下。
“几个?”
“一个。”
“什么人?”
“老人。”
明楼站起来。他往前走。竹林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小庙。庙门口坐着一个老头。花白头发,穿着破褂子。手里拿着一根烟杆。
老头看到他们。没动。
明楼走到庙门口。
“老伯,借个路。”明楼说。
老头抽了一口烟。
“你们是明楼的人?”老头问。
明楼的手摸向腰后。
“别摸枪。”老头说。“我不是藤野的人。”
明楼的手停住了。
“你是谁?”明楼问。
“老钱的人。”老头说。“老钱让我在这等你们。”
明楼看着他。
“老钱怎么知道我们会到这里?”
“老钱不知道。”老头说。“但我知道你会走这条路。这条路上只有这一个庙。”
明楼沉默了一下。
“老钱在哪?”明楼问。
“重庆。”老头说。“他让我带你们进城。”
“怎么进?”
“跟我来。”老头说。
他站起来。拄着烟杆,往庙后面走。
明楼跟着他。庙后面是一堵墙。墙上有个洞。用木板挡着。
老头推开木板。洞里黑。
“进去。”老头说。
明楼弯腰钻进去。里面是一条地道。窄。只能一个人过。地道两边是土墙,湿的。
明台跟着钻进去。明镜、蓝璃、阿城跟在后面。
老头最后一个进来。他关上木板。地道里黑了。
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蜡烛。点上。烛光弱,照着地道。
“跟着我走。”老头说。
他走在前面。明楼跟在后面。地道弯弯曲曲。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有光。出口。
老头吹灭蜡烛。推开出口的木板。外面是一条巷子。窄。两边是墙。
他们爬出去。老头把木板关上。
“这里是重庆。”老头说。“内城。”
明楼看了看四周。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藤蔓。
“老钱在哪?”明楼问。
“前面。”老头说。
他带着他们走出巷子。外面是一条街。街上有人。挑担的,推车的。没人注意他们。
老头拐进一家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块匾:“王记药材铺”。
明楼跟着走进去。铺子里暗。柜台上摆着药罐。一个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眼镜。瘦。
中年人看到老头。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明楼。
“明先生?”中年人问。
“是我。”明楼说。
中年人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拉下卷帘门。
“老钱在后院。”中年人说。
他带着他们穿过铺子。后院不大。一棵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穿灰袍的人坐在石凳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疤。
灰袍人站起来。他看着明楼。
“明先生,久仰。”灰袍人说。“我是老钱。”
明楼点了点头。
“老钱先生,多谢相助。”明楼说。
老钱摆了摆手。
“不用谢。”老钱说。“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藤野在重庆布了网。你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那去哪?”
“云南。”老钱说。“从云南出国。去缅甸。再从缅甸去印度。”
“印度?”
“对。”老钱说。“英国人在印度。你们可以从印度去欧洲。”
明楼沉默了一下。
“大姐她们怎么办?”明楼问。
“明镜女士和明台,我可以安排他们去香港。”老钱说。“香港安全。”
明楼看了看明镜。明镜看着他。
“明楼,我不去香港。”明镜说。
“大姐——”
“我不去。”明镜说。“你去哪,我去哪。”
明楼看着她。没说话。
明台咬着铜哨子。
“先生,我也不去香港。”明台说。
阿城站在旁边。
“大哥,我也跟你走。”阿城说。
明楼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老钱。
“老钱先生,能不能一起去云南?”明楼问。
老钱想了一下。
“可以。”老钱说。“但要走山路。不能走大路。藤野的人在各处关卡都有眼线。”
“山路能走吗?”明楼问。
“能。”老钱说。“但要吃苦。”
明楼点了点头。
“不怕吃苦。”明楼说。
老钱站起来。他走到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包袱。
“这里面有干粮、水、药品。”老钱说。“还有一份地图。沿着地图走,能到云南边境。”
明楼接过包袱。
“多谢老钱先生。”明楼说。
“不用谢。”老钱说。“你们今晚就走。天黑之后,我派人送你们出城。”
明楼点了点头。
他们在药材铺里等到天黑。老钱给他们换了衣服。明楼换上灰布衫,戴上草帽。明镜换上蓝布褂子,头发挽起来。明台换上短褂。阿城换上短打。蓝璃换上灰布旗袍。
天黑之后。老钱派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背着背篓。
“他叫小六。”老钱说。“他带你们出城。”
小六点了点头。他带着他们出了药材铺。巷子里黑。小六走得快。他们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有城门。城门关着。门洞里有兵。
小六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个缺口。小六爬上去。明楼跟着爬。明镜、明台、阿城、蓝璃都爬过去。
墙外面是野地。黑。
小六带着他们走。野地里没有路。他们踩着草走。走了大约两里。前面是一条河。河上有座桥。木桥。桥头有兵。
小六蹲下来。
“桥头有兵。”小六说。“不能走桥。”
“那怎么过河?”明楼问。
“涉水。”小六说。“河水不深。”
他们下到河边。水凉。明楼踩进水里。水到膝盖。他往前走。明台跟着下水。明镜、阿城、蓝璃跟着。
走到河中间。桥上的兵看到了他们。
“谁?”一个兵喊。
“跑!”小六喊。
他们跑。水花溅起来。枪响了。砰——子弹打在水里。
明楼拉着明台跑。明镜被阿城拽着跑。蓝璃跑得快。
他们跑到对岸。爬上岸。小六也上来了。
“走!”小六说。
他们跑。后面枪声还在响。子弹打在树上。
跑进一片树林。枪声远了。
小六停下来。他喘着气。
“前面是山路。”小六说。“沿着山路走,能到贵州。”
明楼点了点头。
小六从背篓里拿出一盏马灯。点亮。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小六说。“明先生,保重。”
他把马灯递给明楼。
明楼接过马灯。
“多谢。”明楼说。
小六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明楼举着马灯。光照着前面的山路。窄。两边是树。
“走。”明楼说。
他走在前面。明台跟在后面。明镜、阿城、蓝璃跟着。
山路陡。碎石多。明楼的左手小指疼。他咬着牙。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有一个山洞。洞口不大。
“歇一下。”明楼说。
他们走进山洞。洞里干燥。地上有干草。
明楼坐在干草上。他把马灯放在地上。光照着洞壁。
明台瘫在干草上。他的脚底全是血。他从包袱里摸出布条,重新缠脚。
明镜坐在他旁边。她的脚也破了。她用布条缠上。
阿城坐在洞口。他看着外面的路。
蓝璃坐在明楼旁边。她闭着眼。
“明楼,藤野的人追到河边了。”蓝璃说。
明楼点了点头。
“他们过河了?”明楼问。
“过了。”蓝璃说。“分三路。一路沿着山路追。一路从山脊绕。一路在山下堵。”
明楼沉默了一下。
“还能走吗?”明台问。
“能。”明楼说。
他站起来。拿起马灯。
“走。”明楼说。
他们走出山洞。继续沿着山路走。
山路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明台的脚踩在碎石上,疼得他龇牙。他没吭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山路断了。是悬崖。
明楼站在悬崖边。马灯照着下面。下面黑。看不见底。
“没路了。”明楼说。
阿城走过来。他看了看悬崖。
“大哥,下面有雾。看不清。”
蓝璃走过来。她闭着眼。
“下面有路。”蓝璃说。“但很险。”
“怎么下去?”明楼问。
蓝璃指了指悬崖边。那里有一棵树。树根扎在石头缝里。
“抓着树根下去。”蓝璃说。
明楼走到树边。他抓住树根。拽了一下。结实。
他踩着悬崖边,抓着树根,往下爬。树根粗糙,扎手。他一步一步往下挪。
明台跟着爬。他的手小,抓不住。明楼在下面接他。
明镜爬。她的脚滑了一次。阿城在上面托着。
蓝璃爬。她闭着眼。手抓着树根,脚踩着石头。
阿城最后。他爬得慢。
他们都下来了。下面是一条山谷。谷底有溪水。
明楼踩着溪水走。水凉。他走了几步。前面有光。火光。
他蹲下来。探头看。山谷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生着火。火堆旁边坐着人。五个。穿着便衣。手里端着枪。
“藤野的人。”明楼说。
“他们怎么到我们前面了?”明台问。
“抄了近路。”明楼说。
阿城端起驳壳枪。
“大哥,打不打?”
明楼看了看。五个。有枪。自己这边只有阿城有枪。子弹两发。
“不打。”明楼说。“绕。”
他们退回溪水里。沿着溪水往上游走。溪水冷。明台的脚冻得发麻。
走了大约一里。前面溪水分叉。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走哪条?”阿城问。
蓝璃闭着眼。
“左边。”蓝璃说。“右边通着他们的营地。”
他们往左边走。溪水越来越浅。前面是山壁。山壁上有裂缝。窄。
明楼侧着身子挤进去。裂缝长。走了大约二十步。出去了。
外面是一条小路。路两边是竹林。
明楼走出竹林。前面是一个村子。村子小。几间土房。灯亮着。
“进村?”明台问。
“不进。”明楼说。“绕。”
他们绕着村子走。村口有狗。狗叫起来。
明楼加快了步子。他们跑。狗叫声追着。
出了村子。前面是一条公路。公路上停着一辆卡车。卡车旁边坐着两个人。在抽烟。
明楼蹲在路边。
“卡车。”明楼说。
“抢?”阿城问。
“抢。”明楼说。
他站起来。走到卡车旁边。
“老总,搭个车。”明楼说。
两个人抬头。看了看他。
“去哪?”一个问。
“前面镇上。”
“不顺路。”那个人说。
明楼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大洋。递过去。
“行个方便。”明楼说。
那个人看了看大洋。接过去。
“上车。”他说。
明楼跳上车。明台、明镜、阿城、蓝璃跟着跳上去。
车斗里装着麻袋。他们坐在麻袋上。
卡车开了。风灌进来。明台打了个哆嗦。
卡车开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有灯光。镇子。
司机停了车。
“到了。”司机说。
明楼跳下车。他走到驾驶室旁边。
“多谢老总。”明楼说。
司机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明楼站在路边。镇子不大。一条街。铺子关着门。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住店?”明台问。
“不住。”明楼说。“继续走。”
他们穿过镇子。镇子另一边是山路。
明楼走上山路。马灯的光照着路。路窄。
走了大约一里。前面有座桥。石桥。桥头有兵。
明楼蹲下来。
“桥头有兵。”明楼说。
“绕?”阿城问。
“河宽。绕不了。”
明楼看了看桥。桥不长。二十米。
“冲过去。”明楼说。
他站起来。举着马灯。大步走向桥。
桥头的兵看到了他。
“站住!”兵喊。
明楼没停。他继续走。
兵举起步枪。
“站住!不然开枪了!”
明楼突然熄了马灯。周围黑了。
他跑起来。明台跟着跑。明镜、阿城、蓝璃跟着跑。
枪响了。砰——子弹打在桥上。石屑飞起来。
明楼跑上桥。他摸到桥栏。翻过去。跳进河里。
水凉。他沉下去。又浮上来。
明台跳下来。他不会游泳。呛了一口水。明楼拉住他。
明镜跳下来。阿城托着她。
蓝璃跳下来。她游得稳。
他们游到对岸。爬上岸。浑身湿透。
明楼回头看了一眼。桥上的兵在喊。手电筒的光扫过来。
“走。”明楼说。
他们跑。跑进树林里。树林里黑。他们跑不动了。停下来。
明楼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左手小指疼。他咬着牙。
明台瘫在地上。他的脚底全是血。铜哨子咬在嘴里。
明镜坐在地上。她的脚也破了。
阿城端着驳壳枪。他看着后面。
“大哥,甩掉了。”阿城说。
明楼点了点头。
蓝璃站在旁边。她闭着眼。
“明楼,藤野的人在前面的山口等你们。”蓝璃说。
明楼沉默了一下。
“还有多远?”
“两里。”
明楼站起来。
“走。”明楼说。
他们继续走。走出树林。前面是山口。山口窄。两边是山壁。
明楼蹲在山口外面。他探头看。山口里没人。
“没人。”明楼说。
蓝璃闭着眼。
“他们在山口的另一边。”蓝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