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陡。碎石往下滚。明楼踩住一块石头,石头滑了,他踉了一下,左手撑住树干。小指撞在树皮上,布条蹭掉半截。他没停,把布条拽回来,用牙咬着系紧。
明台跟在后面。他的脚底包着布,踩在碎石上疼,一瘸一拐。铜哨子咬在嘴里,咬出了牙印。
"先生,还有多远?"明台含混地问。
"不知道。"明楼说。"翻过这座山,前面还有两座。"
阿城在前面开路。他手里攥着一把从茶馆顺来的菜刀,砍掉挡路的荆棘。荆棘断了,汁液溅在手上。
蓝璃走在明镜旁边。明镜的鞋湿透了,脚泡得发白,每走一步都咧一下嘴。
"大姐,慢点。"蓝璃说。
"没事。"明镜说。她的声音哑了。
蓝璃闭上眼。走了两步,睁开。
"藤野的人上来了。"蓝璃说。"分两路。一路从山道正面追,一路从右边山脊包过来。"
明楼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道弯弯曲曲,看不见人。但能听到狗叫声。远远的,闷在山谷里。
"狗。"明台说。
"猎狗。"明楼说。"他们放狗了。"
阿城砍荆棘的手停了。"大哥,狗闻着味能追一夜。"
明楼看了看四周。左边是崖,右边是坡。坡上长着松树,密。
"钻松林。"明楼说。"狗在碎石路上好闻。松针盖得住气味。"
他们离开山道,钻进松林。松针厚,踩上去没声。明台踩到一颗松果,脚底一滑,明楼拽住他。
松林里黑。树挨着树,枝杈挡着。阿城用刀砍出一条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亮了。松林到头,是一片山坳。山坳中间有块平地,长着草。
明楼蹲下来。他探头看了一眼。平地上没人。但左边山脊上有人影在动。
"右边包过来了。"明楼说。
阿城趴到他旁边。看了看。
"大哥,四个。带枪。"
明楼缩回来。
"不能走平地。"明楼说。"绕。从左边崖边过去。"
他们贴着松林边缘走。崖边窄,只有一脚宽。外面是空的,看不见底。风从下面灌上来,凉。
明台不敢看外面。他贴着崖壁,侧着身子挪。铜哨子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别磕。"明楼说。
明台把哨子塞进衣领里。
走到山坳尽头。前面又是一条山道。比刚才那条宽,能走骡马。
明楼蹲在路口。他听着。远处有马蹄声。
"有骑兵。"明楼说。
阿城探头看了一眼。"大哥,山道下面上来三个人。骑马的。"
"退回去。"明楼说。
他们退回松林。马蹄声越来越近。明楼从腰后拔出枪。弹匣里还有三发。
骑兵到了山坳。三个人。穿着灰布军装,背着步枪。不是日本兵。是地方民团的。
明楼从松林里走出来。他站在山道中间。
骑兵勒住马。
"干什么的?"领头的问。
"过路的。"明楼说。
"从哪来?"
"綦江。"
"去哪?"
"重庆。"
骑兵打量他。看到明楼左手的布条,看到明台光脚包着布,看到明镜的狼狈样。
"你们跑什么?"
"后面有土匪。"明楼说。
骑兵笑了。"这山上有土匪?我怎么不知道。"
阿城从松林里走出来。他手里提着驳壳枪,没藏。
骑兵看到枪。手摸向腰里的刀。
"别动。"阿城说。
骑兵的手停住了。
明楼走到骑兵面前。
"老总,马借一匹。"明楼说。
"不行。"骑兵说。
明楼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大洋。递过去。
骑兵没接。
"一块钱想买马?"骑兵说。
明楼又摸出一块。两块。
骑兵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阿城的枪。
"一匹。"骑兵说。"我骑一匹,你们一匹。"
明楼点了点头。
骑兵跳下马。明楼把明台抱上马背。明台坐上去,腿夹着马肚子。
"先生,我会骑。"明台说。
"别跑。"明楼说。
明镜也上了马。她坐在明台后面,手抓着马鞍。
阿城牵着马。明楼走在前面。蓝璃跟在最后。
他们沿着山道走。马蹄声闷在碎石上。
走了大约两里。后面传来喊声。
明楼回头。山道拐弯处,四个人跑出来。穿便衣,手里端着枪。
"趴下!"明楼喊。
明台趴在马背上。明镜也趴下。
砰——子弹打在马头旁边的石头上。碎石飞起来。
阿城举起驳壳枪。砰砰——两枪。第一个便衣倒了。第二个缩回拐弯处。
"马惊了!"明台喊。
马被枪声吓到,往前冲。明台抓不住缰绳,差点摔下去。明镜死死抓着马鞍。
明楼追了两步。追不上。
"明台!拉缰绳!"明楼喊。
明台拉了缰绳。马没停。它沿着山道往下冲。
"让它跑!"明楼喊。"前面是平路!"
马冲下山道。明台趴在马脖子上。风刮着脸。
马跑了大约一里。前面山道拐弯,马收不住,冲出拐弯——前面是断崖。山道到头了。
马刹住。前蹄扬起来。明台从马上滑下来,摔在地上。明镜也滚下来。
马喘着气。鼻子里喷着白沫。
明台爬起来。他的膝盖破了,流血。他咬着牙没哭。
明镜坐在地上。她的头撞在马鞍上,起了个包。
追兵的枪声远了。明楼和阿城、蓝璃跑过来了。
"明台!"明楼喊。
"先生,没事。"明台说。他站起来。腿抖。
明楼跑到断崖边。山道到头了。前面是悬崖。悬崖下面是一条河。河面宽,水流急。
悬崖和河之间,有一条铁索桥。两根铁链,铺着木板。木板烂了,缺了好几块。
"铁索桥。"明楼说。
阿城跑过来。他看了看桥。
"大哥,能走吗?"
"能走。"明楼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道。追兵的声音近了。狗叫声。
"过桥。"明楼说。
明台牵着马。马不敢上桥。明台拽着缰绳,马往后退。
"明台,把马拉过来!"明楼喊。
明台拽着马上了桥。木板嘎吱响。马踩在木板上,木板往下弯。
明镜跟在后面。她踩着木板,手抓着铁链。风从峡谷里吹上来,桥晃。
蓝璃走在明镜后面。她闭着眼。
"藤野的人到拐弯了。"蓝璃说。
明楼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道拐弯处,人影出现了。
砰——一颗子弹打在铁链上。铁链嗡的一声。
"快走!"明楼喊。
明台拉着马往前跑。木板断了一块,马的前蹄踩空,明台拽着缰绳,马收住了。
阿城回头开了一枪。砰——追兵里一个倒了。
"大哥,你先过!"阿城喊。
"一起过!"明楼说。
他们走到桥中间。桥晃得厉害。明镜的脚卡在木板缝里,拔不出来。
"大姐!"明台喊。
明楼退回去。他蹲下来,把明镜的脚拔出来。明镜的鞋掉了。她光着脚。
"走!"明楼说。
明镜光脚踩在木板上。木板上有铁锈,扎进脚底。她没吭声。
追兵到了桥头。四个人。端着枪。
明楼举起枪。砰——第一个倒了。
阿城连开两枪。砰砰——第二个和第三个倒了。第四个趴下。
明楼换弹匣。弹匣空了。他摸了摸口袋。没有子弹了。
"没子弹了。"明楼说。
阿城还有三发。他打了一枪。第四个追兵缩在桥头石头后面。
"大哥,走!"阿城说。
他们跑到对岸。明台拉着马,上了岸。
明楼回头看了一眼。桥头,第四个追兵探出头,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明楼脚边的石头上。
阿城开了一枪。砰——追兵缩回去了。
明楼站在对岸。他看着铁索桥。桥晃着。
"把桥砍断。"明楼说。
阿城从包袱里摸出菜刀。他跑到桥头,砍铁链上的木板。砍了几下,木板断了。桥面塌了一块。
"砍铁链!"明楼喊。
阿城管不动铁链。菜刀卷了刃。
"砍不断。"阿城说。
明楼看了看四周。对岸是山壁。有一条小路往上。
"走。"明楼说。
他们沿着小路往上爬。明台拉着马。马不肯走,明台拽着。
爬了大约五十米。上面是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个破庙。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天。
明楼走进破庙。里面供着一尊泥菩萨,头掉了。地上全是稻草。
"歇一下。"明楼说。
明台瘫在稻草上。他的膝盖流血,脚底布条全湿了。铜哨子咬在嘴里,咬出了血印。
明镜坐在墙根。她光着脚,脚底扎了刺。她用手拔刺,拔不出来。
蓝璃走到明楼面前。
"藤野的人过不了桥。"蓝璃说。"但他们会绕路。从下游渡河。一个时辰之内能到。"
明楼点了点头。他坐在稻草上。左手小指的血又渗出来了。布条黏在伤口上,扯下来疼。他没扯。
阿城站在门口。他看着山下的路。
"大哥,马不行了。"阿城说。
马站在破庙门口。它的前腿瘸了。跑的时候扭了。
明楼看了看马。
"放了。"明楼说。
阿城解开缰绳。拍了拍马的脖子。马自己走了。
明台看着马走远。他咬着铜哨子。
"先生,马走了,我们怎么去重庆?"明台问。
"走。"明楼说。
明镜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半个馒头。硬的。她掰了一半给明楼。明楼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咽不下去。他嚼了嚼,吞了。
阿城蹲在门口。他看了看枪。弹匣里还有两发。
"大哥,两发子弹。"阿城说。
明楼点了点头。
蓝璃站在破庙中央。她看着所有人。
明楼、明镜、明台、阿城。四个人看着她。
蓝璃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胜利的话——"蓝璃说。
明台趴在稻草上,铜哨子咬在嘴里。
"我们将看到的是人人平等。"蓝璃说。"谁都能上得起学。很有可能,我会成为历史洪流的一部分。"
阿城攥着枪。他喊了一声:"大哥。"
明楼看着他。
"走吧。"阿城说。"趁天没黑。"
明楼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稻草。
"活路走完了。"明楼说。"还有下一条。"
他走出破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山下,远处,有人影在动。
明楼没回头。他往山上走。
【作者小剧场】
列位看官,第五十九章铁索桥生死时速!悬崖断道→明台坠马→铁链子弹嗡鸣→明镜光脚踩锈板→阿城菜刀砍桥面→破庙全员集结蓝璃封神台词"人人平等谁都能上学"!对话短如刀锋零废话。铜哨子咬出血印、布条黏伤口、铁链嘎吱——细节扎实不注水。阿城一声"大哥"直接泪目!下章藤野渡河追兵如何反杀?重庆城门近在眼前还是新陷阱?收藏追更,立马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