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六铺码头笼罩在薄暮中。
江风带着水腥味吹过码头,货轮在黄浦江上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三号仓库是码头最偏僻的一个仓库,外墙斑驳,铁门生锈,平时很少有人来。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十来个穿着短褂的男人正在忙碌,将一个个贴着“机器零件”标签的木箱搬到推车上。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神锐利——他就是“老鬼”,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队长。
“快点!十点前必须装完车!”老鬼压低声音催促。
一个年轻人擦着汗:“队长,这次货这么多,路上会不会……”
“少废话,干你的活!”老鬼瞪了他一眼,但自己心里也在打鼓。这批盘尼西林和磺胺是重庆方面费了大力气从海外搞来的,前线等着救命。万一出了岔子……
仓库外的阴影里,明台放下望远镜。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工装,戴着鸭舌帽,脸上抹了煤灰,完全看不出是明家的小少爷。
“守卫八个,四个在门口,两个在仓库两侧巡逻,两个在里面。”他低声对身边的人说。
蹲在他旁边的是郭骑云,同样穿着工装,但身形依然挺拔:“汪曼春的人什么时候到?”
“十点整,分三辆车,至少二十个人。”回答的是明诚,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也是一身码头工人的打扮,“我们必须在九点五十前完成转移。”
“但药品还在箱子里,我们怎么搬?”明台皱眉。
“不需要搬。”明诚看了看怀表,“蓝漓,出来吧。”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一堆货箱后面钻出来。蓝漓穿着深色衣服,头发塞在帽子里,小脸也被涂黑了,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蓝漓?!”明台差点叫出声,“你怎么在这里?太危险了!”
“明台叔叔,我有办法。”蓝漓认真地说,“但需要你帮我引开里面的人,至少五分钟。”
明台看向明诚,眼神里全是质问。明诚拍拍他的肩:“相信她。时间不多了,按计划行动。”
计划其实很简单:明台和郭骑云制造混乱,引开仓库内的守卫;明诚在外面放风;蓝漓趁机接触药品木箱,用空间能力把它们收走。然后所有人撤离,在预定地点集合。
但执行起来,每一步都充满风险。
“开始吧。”明诚说。
明台深吸一口气,和郭骑云对视一眼,两人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仓库侧面。
仓库里,老鬼总觉得心神不宁。他走到门口,看向外面漆黑的码头。今晚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小王,你带两个人去周围看看。”他命令道。
“是。”
三个手下刚走出仓库,就听到侧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货箱倒塌的声音。
“什么声音?”
“去看看!”
仓库里的守卫都被吸引了过去。老鬼皱眉,正要跟去,身后又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这次是另一侧。
调虎离山?老鬼心中一凛,急忙拔枪:“不要分散!都回来!”
但已经晚了。仓库两侧同时传来打斗声,接着是守卫的闷哼和倒地声。老鬼脸色大变,知道中了埋伏,正要鸣枪示警,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冰凉的枪口顶住了他的太阳穴。
“别动,别出声。”是明台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老鬼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身手不凡,而且不止一个。
“我们不是76号,也不是日本人。”明台快速说,“听着,十点整汪曼春会带人来,你们全都会死,药品也会被截。我们现在要带走药品,是救你们的命。”
老鬼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明台稍微松了松手。
“你……你们是谁?”
“救你们的人。”明台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配合我们,带你的兄弟撤,我们帮你保住药品;二,我现在打晕你,结果一样,但你们可能来不及跑。”
仓库外的打斗声已经停了。郭骑云走进来,对明台点头——外面的守卫都解决了,没杀人,只是打晕了。
老鬼看着眼前这两个身手矫健的年轻人,又看看外面倒了一地的手下,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你们真有办法保住药品?”
“有。”明台肯定地说。
老鬼咬咬牙:“好,我信你一次。但要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就说遇到76号袭击,药品被劫,你们拼死突围。”明诚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这里是两根金条,够你们撤离上海。去公共租界,找这个地址,有人接应。”
他把布包和一张纸条塞给老鬼。老鬼接过,看了一眼纸条,脸色变了变——那地址他认识,是军统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这些人,到底是敌是友?
“快走,没时间了。”明台松开他,看了眼怀表:九点四十五。
老鬼不再犹豫,吹了声口哨。还能动的手下们聚拢过来,虽然莫名其妙,但看到队长严肃的表情,都没多问。
“撤!”
一群人快速消失在仓库后门。明台转向蓝漓:“现在看你的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堆积如山的木箱。蓝漓走到一个木箱前,小手按上去,集中精神。
第一个木箱消失了。
第二个,第三个……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明台和郭骑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一幕,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郭骑云下意识地握紧了枪。
“别问。”明诚按住他的手,“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分钟,三十七个木箱全部消失。蓝漓的小脸有些发白,额头渗出细汗——一次性收这么多东西,对她的精神消耗很大。
“完成了。”她喘了口气。
“走!”明台一把抱起她,四人迅速撤离仓库。
他们刚离开不到三分钟,三辆黑色轿车就悄无声息地驶入码头,停在仓库门口。车门打开,汪曼春走下车,她今晚穿了身黑色风衣,在夜色中像只优雅的黑豹。
“包围仓库,不许放走一个人。”她冷冷下令。
76号的特务们迅速散开,包围了仓库。汪曼春亲自带人走向仓库大门,手枪已经上膛。
铁门被一脚踹开,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仓库内部。
空的。
完全空了。
不仅没有人,连本该堆满仓库的药品木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地灰尘。
汪曼春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极其难看。她走到仓库中央,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地面——有新鲜的拖拽痕迹,但货物呢?三十七个大木箱,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全部搬走?
“处长,后面有脚印,通往江边。”一个手下报告。
汪曼春走到后门,手电筒照向地面。确实有杂乱的脚印,但到了江边就消失了。难道是走水路?可江面上空空如也,连条小船都没有。
“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把今晚码头所有值班的人抓起来,一个一个审!还有,查清楚这批货是谁走漏的风声!”
“是!”
汪曼春站在江边,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有种感觉,这次遇到的对手不简单。能在76号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走整批药品,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而且,对方显然知道76号的行动时间。
有内鬼?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明公馆的黑色轿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后座上,蓝漓靠在明楼怀里,已经睡着了。这次空间使用过度,让她异常疲惫。明楼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满是担忧。
副驾驶座上,明台几次欲言又止。开车的明诚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回去再说。”
车子驶入明公馆,阿香已经等在门口。看到明楼抱着熟睡的蓝漓下车,她急忙上前:“先生,蓝漓小姐怎么了?”
“玩累了,睡着了。”明楼面不改色,“阿香,准备热水,等下给她擦擦脸。”
“是。”
明楼抱着蓝漓上楼,明诚和明台跟在后面。郭骑云留在楼下,和于曼丽一起——于曼丽并不知道今晚的行动,明楼只说他们有事外出。
蓝漓的房间里,明楼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女孩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喃喃道:“药……救人了……”
“她说什么?”明台问。
“梦话。”明楼示意两人到书房。
书房门关上,明台终于忍不住了:“大哥,蓝漓她……那是什么能力?”
明楼在书桌后坐下,示意他们也坐。灯光下,他的表情严肃:“明台,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是最高机密。你必须发誓,绝不外泄,包括对于曼丽和郭骑云。”
明台举起手:“我发誓。”
明楼用了十分钟,简单说明了情况——当然,还是省略了穿越的部分,只说蓝漓是某个秘密项目的产物,拥有存储和预知的能力。
明台听完,久久说不出话。他想起蓝漓凭空取出巧克力,想起仓库里消失的木箱,想起她那些过于成熟的话。
“所以……那些情报,那些物资……”
“都是真的。”明诚接话,“这也是为什么大哥要收养她,为什么要这么严密地保护她。”
“可是……”明台揉着额角,“这太不可思议了。大哥,你确定这不是日本人的陷阱?或者什么新型的……”
“我确定。”明楼打断他,“蓝漓救过我们的人,提供的情报全部准确。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想帮我们赢这场战争。”
明台沉默了。他想起蓝漓清澈的眼睛,想起她问“战争什么时候结束”时的神情。那样的眼神,不可能是伪装。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那接下来怎么办?汪曼春不会罢休的。”
“她已经怀疑有内鬼了。”明诚说,“我的人传来消息,码头所有值班人员都被抓了,正在严刑拷问。”
“会不会查到我们?”
“不会。”明楼摇头,“我们没留下任何线索。老鬼他们已经到了安全屋,药品也安全。现在的问题是,王天风知道药品被‘劫’,一定会追查。”
“王老师那边……”明台迟疑,“要告诉他真相吗?”
“暂时不能。”明楼说,“王天风是‘毒蜂’,为了完成任务可以不择手段。如果他知道蓝漓的能力,很可能会把她当成武器使用,那太危险了。”
“但药品的事怎么解释?”
“不需要解释。”明楼看着弟弟,“明台,你要记住,在这个游戏里,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王天风那边,我会处理。”
明台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大哥不容置疑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对了,”明诚想起什么,“汪曼春那边有新动作。她查到了小桃红和李志勇的关系,正在全城搜捕李志勇。”
“他应该已经上船了。”明楼说。
“但愿如此。”
书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午夜十二点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战斗永无止息。
第二天早晨,蓝漓醒来时觉得头还有点昏。她坐起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片药,旁边是明楼留的纸条:醒了就吃药,好好休息,今天不用去幼稚园。
她乖乖吃了药,下床走到窗边。花园里,于曼丽在修剪花枝,郭骑云在练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阳光很好,仿佛昨晚的惊险只是一场梦。
但蓝漓知道,那不是梦。药品保住了,但汪曼春的怀疑不会消除,王天风的追查也不会停止。而她,这个三岁的穿越者,已经更深地卷入了这场战争。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明台。
“小蓝漓,醒了吗?”他的声音很轻。
“醒了,明台叔叔进来吧。”
明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餐托盘:牛奶,煎蛋,面包。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蓝漓,眼神复杂。
“还难受吗?”
“好多了。”蓝漓小口喝着牛奶,“明台叔叔,昨晚……你看到了。”
“嗯。”明台点头,“蓝漓,那种能力,会不会对你有伤害?”
蓝漓愣了一下。她以为明台会追问能力的来历,会怀疑,会警惕,却没想到他先关心的是她的身体。
“有点累,但休息就好了。”她老实说。
“以后不要勉强自己。”明台揉揉她的头发,“你还小,有些事让我们大人来做。”
“可是……”
“没有可是。”明台难得严肃,“蓝漓,我知道你很特别,知道你想帮忙。但答应我,先保护好自己,好吗?”
蓝漓看着明台年轻的脸,想起原剧情里他失去所有战友后的痛苦,想起他独自潜伏的那些年,鼻子忽然有点酸。
“明台叔叔也要保护好自己。”她小声说。
明台笑了:“好,我们互相保护。”
他看着她吃完早餐,又监督她躺下休息,才端着托盘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蓝漓,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选择帮我们。”明台说完,轻轻带上门。
蓝漓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明台的感谢让她既温暖又沉重。温暖的是,她被当成了真正的同伴;沉重的是,这份信任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楼下传来电话铃声。接着是明诚接电话的声音,很低,但蓝漓还是听到了几个词:“王天风……见面……下午……”
她坐起身。王天风要见明楼,一定是为药品的事。按照原剧情,王天风会怀疑明楼,认为是他向76号泄露了情报。虽然最后误会解除,但过程很危险。
她必须做点什么。
蓝漓下床,从空间里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她不会写复杂的字,但可以画。她画了一个仓库,画了一些箱子,然后在箱子旁边画了一个穿风衣的女人——代表汪曼春。又在另一边画了一个戴帽子拿枪的男人——代表老鬼。最后在角落画了一只蜜蜂,代表王天风。
她要把昨晚的情况用图画告诉王天风,证明药品没有被76号截获,而是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但怎么把画交给王天风?
蓝漓想了想,有了主意。她把画折好,藏进洋装的内衬里。然后走出房间,下楼。
明楼和明诚正准备出门,看到蓝漓,明楼皱眉:“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做了个梦,想告诉明楼叔叔。”蓝漓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明楼蹲下身:“什么梦?”
蓝漓凑到他耳边,快速说了图画的事。明楼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叹了口气:“你太冒险了。但……也许这是个办法。画呢?”
蓝漓从怀里取出画。明楼展开看了看,眼中闪过惊讶——这孩子的画虽然稚嫩,但表达的意思很清楚。
“我会找机会给他看。”明楼把画收好,“但蓝漓,下不为例。你不能直接介入这种级别的交锋,太危险了。”
“知道了。”
明楼和明诚出门了。蓝漓走到客厅窗前,看着车子驶出大门。于曼丽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刚烤好的饼干。
“蓝漓在担心?”
“嗯。”蓝漓接过饼干,“曼丽阿姨,如果你知道一件不好的事要发生,但说出来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你会说吗?”
于曼丽在她身边坐下,想了很久:“那要看是什么事。但蓝漓,有时候我们觉得不好的事,也许换个角度看,会有不同的结果。”
“什么意思?”
“比如……”于曼丽看着窗外,“战争很不好,很多人死去,很多人受伤。但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些不好,我们才更知道和平的可贵,才知道要为什么而战。”
蓝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于曼丽摸摸她的头:“你还小,不用想这么多。有明先生,有明台,有我们保护你。”
可我也想保护你们,蓝漓在心里说。
下午,明楼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见到了王天风。
王天风穿着灰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斯文的教书先生。但明楼知道,这副文弱外表下,是军统最锋利的一把刀。
“明楼兄,久违了。”王天风微笑,示意他坐。
“王先生,别来无恙。”明楼在他对面坐下,要了杯咖啡。
寒暄几句后,王天风切入正题:“明楼兄,昨晚十六铺码头的事,听说了吗?”
“略有耳闻。”明楼搅拌着咖啡,“听说76号扑了个空?”
“不止扑空。”王天风盯着他,“整批药品,三十七个木箱,不翼而飞。我的人说,他们离开时药品还在,十分钟后汪曼春赶到,仓库就空了。明楼兄不觉得奇怪吗?”
“是有些奇怪。”明楼面不改色,“但王先生该不会怀疑是我做的吧?”
“不敢。”王天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明楼兄在新政府位高权重,消息灵通,或许知道些什么?”
气氛微妙地紧张起来。明楼放下咖啡匙,从怀里取出蓝漓的画,推过去。
“我确实知道一些。王先生先看看这个。”
王天风展开画,起初有些困惑,但很快,他的表情变了。他认出了画中的象征——蜜蜂是自己,戴帽子的男人是老鬼,穿风衣的女人是汪曼春,而仓库和箱子……
“这是……”
“一个孩子做的梦。”明楼缓缓说,“这孩子有些……特殊。她梦到昨晚的事,画了下来。王先生应该能看懂。”
王天风仔细看着画。画中,箱子没有被汪曼春带走,而是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角落里还画了个小房子,房子上有个红十字——代表医院或诊所。
“药品安全?”王天风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安全。”明楼点头,“在一个汪曼春绝对找不到的地方。王先生如果需要,随时可以调用。”
“怎么调用?”
“告诉我地点,我会安排人送去。”明楼说,“但王先生,我有个条件。”
“说。”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追查。汪曼春已经在查内鬼,查得越深,我们的人越危险。”明楼直视王天风的眼睛,“药品保住了,人也没损失,这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王天风沉默了很久。久到明楼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明楼兄,你总是能给我惊喜。”他收起画,“好,我答应。药品的事到此为止。但你要告诉我,这个‘做梦’的孩子,是谁?”
“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明楼没有正面回答,“王先生只需要知道,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就够了。”
王天风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我信你一次。药品的事,多谢了。前线确实急需这批药,能保住,是无数伤员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