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上海,清晨有雾。
虹口区的一条弄堂里,李志勇从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额头上全是冷汗。又做那个梦了——昏暗的刑讯室,铁钳,还有自己左手小指被砍断的剧痛。
他低头看向左手。小指的位置空空如也,伤口早已愈合,但那种痛仿佛还刻在骨子里。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李志勇松了口气,是送早餐的。他起身开门,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是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
“李哥,您的早饭。”男人压低声音。
李志勇接过托盘,正要关门,男人却伸手抵住了门板。
“李哥,76号那边让我传话,今晚汪处长要见你。”
李志勇的手抖了一下,稀饭差点洒出来:“什、什么事?”
“不清楚,晚上八点,老地方。”男人说完,转身消失在弄堂的雾气中。
门关上,李志勇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鼓。汪曼春要见他,肯定是为了明台的事。那个明家小少爷,他在香港受训时见过几面,虽然不熟,但足够认出来。
如果明台真是军统的人……李志勇不敢想下去。他已经背叛了一次,如果再背叛汪曼春,76号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他机械地吃着早饭,味同嚼蜡。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喊声:“申报!最新消息!日军在华北推进五十里!”
战争,到处都是战争。李志勇苦笑,他不过是想活命,怎么就活成了这副模样?
上午十点,明公馆书房。
蓝漓坐在地毯上摆弄积木,耳朵却竖着听大人们的谈话。明楼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明诚坐在书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
“李志勇昨晚去了赌场,又输了三百块大洋。”明诚说,“现在欠了赌场和三个地下钱庄的钱,加起来超过一千大洋。”
“一千大洋……”明楼转过身,“足够让赌场的人动真格了。”
“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赌场的人会去‘请’他喝茶。到时候我们的人会介入,以帮他还债为条件,让他离开上海。”
“他会答应吗?”
“他别无选择。”明诚的声音很冷,“要么跟我们合作,离开上海隐姓埋名;要么等赌场的人断他另一根手指,或者等汪曼春用完他之后灭口。”
蓝漓听着,心里发紧。在原剧情里,李志勇的结局是在一次行动中被流弹打死,死得悄无声息。但现在,他们要改变这个结局——让他活着离开,从而切断汪曼春试探明台的线索。
“蓝漓。”明楼忽然叫她。
蓝漓抬起头。
“李志勇在76号安全屋里,我们的人进不去。你有没有办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把一样东西交给他?”
蓝漓想了想:“我可以把东西放在某个地方,然后让他去取。但怎么确保他会去,而且不被76号的人发现?”
“用他最想要的东西做诱饵。”明诚说,“他有个相好的,在四马路的百乐门当歌女,叫小桃红。李志勇叛变后,76号禁止他们见面。如果我们用小桃红的名义……”
“他会冒险的。”明楼接话,“哪怕知道可能是陷阱。”
蓝漓明白了。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十根金条——这是她之前从空间里取出来备用的。
“这些够吗?”
明楼看着金灿灿的金条,有些惊讶:“你空间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很多。”蓝漓老实说,“粮食、药品、布匹、日用品,还有金银。只要不是武器,几乎都有。”
明诚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足够了。一千大洋的赌债,这些金条不但能还清,还能让他和小桃红远走高飞。”
“但要怎么交给他?”蓝漓问。
“下午赌场的人会去找他麻烦,把他逼到巷子里。我们的人会出面解围,然后把这个交给他。”明诚拿起一根金条,“但需要你准备一封信,以小桃红的口吻写,让他今晚八点去老城隍庙的后门,那里有留给他的东西和出城的路线。”
蓝漓点头:“我会写。但我的字……”
“我来写。”明楼说,“你口述。”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蓝漓口述了一封简短的信,语气模仿一个担心情人又不敢明说的歌女。明楼的字迹娟秀,完全看不出是男人写的。
信写好后,连同五根金条一起装进一个布包。明诚拿着布包离开,去安排下午的“偶遇”。
书房里只剩下明楼和蓝漓。
“你在担心。”明楼忽然说。
蓝漓点头:“我怕改变太多,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战争本身就是意想不到的。”明楼在她身边坐下,“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混乱中尽力保护该保护的人。李志勇虽然叛变,但罪不至死。给他一条生路,也给我们减少一个威胁,这是双赢。”
“可如果他拿了金条,又去告密呢?”
“那他就真的无药可救了。”明楼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们有准备。给他的出城路线是假的,真正的路线只有我们知道。如果他选择告密,76号会在假路线上扑空,而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蓝漓看着明楼。这个男人永远考虑周全,永远留有后手。这就是他能在这座城市里活下来的原因。
“明楼叔叔,”她轻声问,“你累吗?”
明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累。但必须走下去。”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明诚出去了。战斗已经开始,而他们甚至不能离开这间书房。
下午两点,虹口区。
李志勇在安全屋里坐立不安。他想抽烟,烟盒却空了。他想喝酒,酒瓶也见了底。这种被软禁的日子,比监狱好不了多少。
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李志勇!李志勇你给我出来!”
是赌场打手阿彪的声音。李志勇脸色一白,急忙想从后窗逃走,却发现后巷也被人堵住了。
门被砸得砰砰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以为躲到这儿我们就找不着你了?开门!”
李志勇背靠着门,浑身发抖。76号安排保护他的人呢?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门终于被砸开,阿彪带着三个壮汉闯进来。阿彪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有道疤,一看就不是善茬。
“李哥,躲得挺深啊。”阿彪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三百大洋,加上之前的七百,一共一千。今天要是拿不出来,兄弟们可不好交代。”
“我、我过几天就还……”李志勇往后退,撞到了桌子。
“过几天?”阿彪一巴掌拍在桌上,“这话你说多少遍了?今天要么拿钱,要么留点零件抵债!”
一个打手抽出了刀。李志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几位,有话好说。”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
“你谁啊?”阿彪皱眉。
“鄙姓陈,是李先生的远房亲戚。”中年男人——实际上是明诚手下的特工老陈——拱了拱手,“听说李先生欠了诸位一些钱,特来代还。”
阿彪上下打量他:“一千大洋,你有?”
老陈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放在桌上。金灿灿的光芒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根金条,市价至少值一千二百大洋。多出来的,请兄弟们喝茶。”老陈微笑着说。
阿彪拿起金条咬了咬,确认是真的,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好说好说!李哥有您这样的亲戚,早说嘛!兄弟们,走!”
打手们拿着金条欢天喜地走了。李志勇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李先生受惊了。”老陈示意手下关上门,“这根金条,是有人托我带给您的。另外,还有一封信。”
他从袖子里取出布包,递给李志勇。
李志勇颤抖着手打开,先看到信,是小桃红的字迹——其实是明楼仿写的,但他认不出来。信很短,只说想念他,让他今晚八点到老城隍庙后门,那里有出城需要的东西。
布包里还有五根金条,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诱人的光。
“这、这是……”李志勇抬头,眼中全是震惊。
“李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现在的处境。”老陈压低声音,“76号用完了你,迟早会灭口。赌场的人今天能找来,明天也能。上海你已经待不下去了。”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的人希望你能活命,也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上海。”老陈说,“今晚八点,老城隍庙后门。会有人接应你,给你新的身份和去香港的船票。到了香港,这些金条够你和小桃红姑娘安稳过下半辈子。”
李志勇紧紧攥着布包,金条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这是陷阱吗?可能是。但如果是真的呢?一个离开上海,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圈套?”
“你可以不去。”老陈平静地说,“继续留在76号,等着被利用完后处理掉。或者等着赌场的人再来,下次可能就不是一根手指那么简单了。”
李志勇想起那天的剧痛,左手不自觉地抽搐。
“我……我要想想。”
“想想可以,但别想太久。”老陈站起身,“今晚八点,过时不候。另外提醒李先生一句,这件事如果让76号知道,您应该清楚后果。”
老陈带着人离开了,留下李志勇一个人对着金条和信发呆。
窗外天色渐暗,李志勇在屋里踱步。去,还是不去?如果是陷阱,他可能当场丧命。如果不是,这就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他想起了小桃红,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叛变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只听说她被76号监视着,日子也不好过。
如果……如果真能带她走……
李志勇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晚上七点,明公馆。
蓝漓坐在餐厅里,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明楼和明诚都不在,说是去参加一个商业酒会。明台的“脚伤”还没好,在房间里用餐。只有于曼丽和郭骑云陪她吃饭。
“蓝漓,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于曼丽轻声问。
“没有,就是不太饿。”蓝漓放下勺子。
郭骑云看了她一眼:“小孩子要好好吃饭才能长高。”
他的语气生硬,但蓝漓听出了关心。她冲他笑笑,重新拿起勺子。
餐厅里的挂钟滴答走着,时针指向七点半。李志勇应该已经出发去老城隍庙了。明诚安排的人会在那里等他,带他和小桃红出城。
如果一切顺利……
“我吃完了。”蓝漓放下碗,“曼丽阿姨,郭叔叔,我想去看会儿书。”
“去吧,别看得太晚。”于曼丽温柔地说。
蓝漓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开灯。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明公馆位于法租界,还算安宁,但她知道,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地方,黑夜意味着危险。
八点了。李志勇应该到老城隍庙了。
八点十分。他见到接应的人了吗?
八点二十……
楼下传来电话铃声。蓝漓猛地坐直身体,竖起耳朵听。阿香接了电话,说了几句,然后上楼来敲她的门。
“蓝漓小姐,先生电话,找你。”
蓝漓跑下楼,接过听筒。那头是明楼的声音,很平静:“蓝漓,睡前记得喝牛奶。阿香给你热好了。”
这是暗号——计划顺利。
“知道了,明楼叔叔。”蓝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你早点睡。”
电话挂断。蓝漓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蓝漓小姐,喝牛奶。”阿香端着热牛奶过来。
蓝漓乖乖喝完,道了晚安,上楼睡觉。但躺在床上,她怎么也睡不着。
李志勇真的走了吗?汪曼春会不会发现?明台还会不会有危险?
无数问题在她脑子里打转。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是明楼和明诚回来了。她听到他们上楼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住,然后书房门开了又关。
蓝漓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看到明楼和明诚坐在沙发上,两人看起来都很疲惫。
“人送走了?”明楼问。
“送走了。”明诚揉着眉心,“老陈亲自送的,现在应该已经在去码头的路上了。小桃红那边也安排好了,会在下一站跟他们会合。”
“汪曼春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但李志勇失踪,她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要做好准备。”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明台那边呢?”
“他今天一天都在房间,说是脚疼,但我觉得他在怀疑什么。”明诚说,“下午我去给他送药,看到他桌上有张上海地图,上面用铅笔做了标记。”
“什么标记?”
“几个可能的安全屋位置,还有76号总部、特高课的位置。”明诚顿了顿,“大哥,明台不傻。他在香港受训两年,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个神秘的孩子,你又总是神神秘秘的,他肯定在查。”
“让他查。”明楼说,“但要控制在他能查到的范围。蓝漓的事绝对不能泄露。”
“明白。”
门外,蓝漓屏住呼吸。明台在调查?这倒不意外。以他的聪明和敏锐,如果什么都察觉不到才奇怪。
“对了,”明诚忽然说,“王天风来上海了。”
明楼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到的,住在外滩的华懋饭店。”明诚压低声音,“他要见你,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知道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蓝漓知道他们说的是“毒蜂”王天风,明台在香港的老师,军统上海站的负责人。他的到来,意味着死间计划即将启动。
不能再听下去了。蓝漓蹑手蹑脚地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王天风来了,剧情正在加速推进。她必须做更多准备,必须……
一个想法忽然冒出来。在原剧情里,王天风来上海后不久,会有一批重要药品在运输途中被76号截获。那批药品是前线急缺的盘尼西林和磺胺,被截获后导致很多伤员不治身亡。
如果她能提前拿到那批药呢?
蓝漓坐起来,意识沉入空间。她的空间里有药品,但数量有限,每天只能补满她曾经存放过的最大数量。而王天风那批药,数量巨大,如果能弄到手……
不,不是弄到手,是提前转移。她知道药品运输的路线和时间,只要在76号行动之前,把药品转移走,就能既保全药品,又不暴露自己。
但怎么做?她一个三岁孩子,怎么可能做到?
除非……
蓝漓的眼睛亮了。除非明楼帮忙。
第二天是周日,幼稚园不上课。早餐桌上,蓝漓看到明台还是一瘸一拐的,但气色好多了。于曼丽在给他盛粥,郭骑云在看报纸——虽然蓝漓怀疑他根本看不懂中文报纸,只是装样子。
“大哥,今天有什么安排?”明台问。
“我要去见个朋友。”明楼喝着咖啡,“你在家好好养伤。”
“什么朋友?我能见见吗?”
“生意上的朋友,你见了也没意思。”明楼放下杯子,“阿诚,你陪我去。阿香,照顾好家里。”
“是,先生。”阿香应道。
蓝漓小口吃着煎蛋,心里盘算着怎么找机会和明楼单独说话。明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早饭后,明楼和明诚出门了。明台说想晒太阳,让于曼丽推他到花园。郭骑云在客厅擦枪——这是他的习惯,每天都要保养武器。
蓝漓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然后拿着图画本和蜡笔去了花园。明台坐在藤椅上,于曼丽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书。阳光很好,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艳。
“明台叔叔,我画画给你看。”蓝漓在明台脚边坐下。
“好啊,画什么?”
“画……画一艘大船。”蓝漓用红色蜡笔画船身,“很大的船,能开很远很远。”
于曼丽抬起头:“蓝漓想坐船吗?”
“想。”蓝漓说,“坐船去很远的地方,没有战争的地方。”
花园里安静下来。明台和于曼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战争会结束的。”明台轻声说,“总有一天。”
“什么时候呢?”蓝漓抬头看他,眼睛清澈。
明台答不上来。于曼丽合上书,走到蓝漓身边蹲下:“等把坏人打跑了,战争就结束了。到时候,蓝漓想去哪里都可以。”
“那明台叔叔和曼丽阿姨会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让两个大人都沉默了。于曼丽勉强笑了笑:“也许会吧。”
蓝漓低下头,继续画画。她画了大海,画了海鸥,画了远方的岛屿。她知道,在原剧情里,于曼丽永远没等到战争结束的那天。
但这次不会了。她发誓。
中午时分,明楼和明诚回来了。两人直接进了书房,一直到午饭时间才出来。吃饭时,明楼的表情很平静,但蓝漓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饭后,明楼说要去休息。蓝漓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溜进了他的卧室。
明楼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他没有回头:“蓝漓?”
“明楼叔叔,我有事跟你说。”
明楼转身,看到她严肃的小脸,示意她关门。
“王天风找你说什么?”蓝漓直接问。
明楼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昨晚你和阿诚叔叔的谈话。”蓝漓老实承认,“我还知道,三天后,会有一批药品在十六铺码头被76号截获。那批药是前线急缺的,必须保住。”
明楼的眼神变得锐利:“具体时间?地点?什么人负责押运?”
“后天晚上十点,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押运的人是军统上海站的特工,带队的是个叫‘老鬼’的人。76号会在他们装车时动手,汪曼春亲自带队。”
“消息准确吗?”
“百分之百。”蓝漓直视他的眼睛,“明楼叔叔,那批药能救很多人的命。我们不能让它落在76号手里。”
明楼在房间里踱步。片刻,他停下:“但我们不能直接插手。我是新政府官员,如果出现在码头,会引起怀疑。”
“我们不用亲自去。”蓝漓说,“我可以把药品提前收进空间。”
“你的空间能装下整批药品?”
“我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