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

冷雨停了三日，紫禁城终于放晴。秋日天光穿过云层落下来，洒在层层叠叠的宫瓦之上，却驱散不散盘踞多日关于天花的阴霾。城外疫区每日报送的折子依旧源源不断送入养心殿，虽然各处隔离已经铺开，药材源源不断输送出去，可病患依旧每日新增，死亡率居高不下，朝堂之上，钮祜禄、董鄂几大勋贵接连递上奏折，催促朝廷尽快寻得克制痘症的法子，满朝人心惶惶。

这些日子温实初几乎不眠不休，整日困在养心殿偏殿，埋首翻阅海内所有能搜集到的古籍、地方呈上来的民间种痘旧记。案头堆满一卷卷泛黄医书，笺纸铺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写满他亲手记下的试验思路。连日熬下来，他清隽面容上的倦色更重，本就莹白的肤色近乎苍白，远山眉总是轻轻蹙着，长而密的睫毛垂落，投两道浅浅阴影在眼下青晕上。几缕黑发从束发玉簪松脱，垂在光洁额前，衬得脖颈愈发修长单薄。青色太医常服穿在身上，宽大衣袍衬出窄瘦肩头，他伏在案上执笔时，腕骨从袖口露出来，线条纤细，握笔的指节匀净，指尖带着常年研磨药粉留下淡淡的草木褐迹。

这一日辰时刚过，温实初终于停下笔，将手中反复修改定稿的奏本收好，又带上自己多日驯养观察、用来试种的牛痘样本记录，起身去往养心殿正殿。脚步踩在日光晒得微干金砖上，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整理衣袍，缓步跨进殿门。

玄凌正坐在御案之后批阅本章，抬眼一瞥，目光立刻落在来人身上，方才批阅奏折时冷硬的神色不自觉柔和几分。这些时日他日日都在惦念温实初，派人一日数次去偏殿回禀他起居，知晓他夜夜熬到三更，心中疼惜，却又清楚拦不住这人救民的执念，只能默默吩咐御膳房按时送温补膳食，悄悄添上安神药材，从不声张。

“臣温实初，叩见皇上。”温实初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掩不住藏在里面的激动，“臣耗时多日查阅古籍，寻访民间种痘旧法，反复试验，寻得牛痘之术。取牛身上痘疮浆液，经处理之后接种于人，便可使人对天花生出抗性，染疫的概率大幅降低，就算不慎染上，症候也会轻许多，不会轻易殒命。”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片刻。玄凌微微一怔，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敛住，身子微微前倾。他本不在意城外万千百姓死活，可若是此法真能克制天花，便意味着最大一桩隐患解除，再也不必日日悬心，生怕疫病传入宫闱，伤到温实初。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一点。

“此话当真？”玄凌开口，声音难得带上一丝起伏。

“臣已经在疫区外围自愿应征的平民身上小范围试种，已有数十人完成接种，后续随访，无一染上天花。”温实初抬首，墨色眼眸亮起来，那是医者寻得救命良方才会有的光彩，“只是如今样本数量尚且有限，还需要大规模推行，持续记录。只要朝廷下旨调拨人手、药材，在各州县设立种痘坊，不出半年，便可遏制这场大疫。”

站在殿侧一直默默侍立的允礼，闻言猛地抬眼，目光牢牢落在温实初脸上。看见他眼底迸发的光芒，看见他面上压抑不住的欣喜，允礼心口一阵发烫。他素来知晓温实初心怀苍生，可直到此刻，才亲眼见到这人耗尽心血换来成果，心底的敬慕与那份隐忍多年的爱慕翻涌上来，几乎要压不住。

玄凌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御案，迅速权衡利弊。一旦牛痘之术普及，便能稳住钮祜禄、董鄂等一众世家，安抚天下民心，最重要，能护住眼前这人，不必再为疫病日夜煎熬，不必冒着性命危险奔赴疫区。

“好。”玄凌缓缓开口，“温实初，你立了旷世奇功。传朕旨意，擢温实初为太医院院使，从三品，俸禄连升两级，赏白银千五百两，锦缎三十匹，另赐城西一处幽静宅院。往后太医院所有事宜，皆由你总领，全权统筹全国种痘防疫诸事，地方府县所有医官皆要受你调遣。”

从三品，于太医院乃是前所未有的破格擢升，远超历来规制，消息传出，必定震动整个朝堂。

温实初一愣，显然没有料到封赏如此厚重，连忙躬身：“皇上隆恩，臣惶恐。臣只是尽本分，不敢担如此厚赏。”

“朕说你当得，便当得。”玄凌从御案后起身，迈开步子走向他。

殿内地毯边角卷起来一截，先前内侍打扫没有铺平。玄凌心神都放在温实初身上，没有留意脚下，靠近之时靴尖恰好勾住卷起来绒边，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重心瞬间失稳。他距离温实初本就不远，这一倾，根本来不及停下。

温实初见帝王朝自己倒过来，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

下一瞬，玄凌已经撞至他身前。温实初也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一晃，二人距离全无，玄凌唇瓣极快擦过温实初的唇角，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转瞬便分开。

不过刹那。

温实初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停滞。耳尖轰地烧起来，莹白面皮浮上一层薄薄绯色，长长的睫毛骤然垂落，不敢再抬眼，呼吸乱了，胸膛轻轻起伏，握着奏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玄凌同样顿住。方才那一触，软而轻，留在唇上的触感清晰无比。他眼底掠过一丝惊怔，随即迅速被一层翻涌开来、压抑许久的情愫覆盖。他垂眸望着眼前人泛红耳尖、慌乱垂首模样，心底那一点克制多年的情意几乎要破笼而出。只是帝王理智还在，他很快稳住身形，往后退半步，拉开君臣该有的距离，面上强作平静，只是耳侧那一点淡红藏不住。

一旁的允礼将全程尽收眼底，指尖猛地攥紧，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漫遍四肢百骸。方才那短短一瞬的触碰，刺得他眼内微暗，垂在身侧手死死捏住衣料，竭力维持郡王该有的沉静，可目光一刻也离不开温实初那副慌乱羞赧模样。

玄凌定了定神，重拾起帝王的语调，只是声音比先前略低几分：“不必再推辞，即刻接旨。种痘一事刻不容缓，朕会下谕各部全力配合你。”

温实初许久才慢慢调匀呼吸，缓缓抬眼，只是不敢直视玄凌双目，低头叩首领旨，声音轻而微颤：“臣……谢皇上。”

秋日阳光从殿门斜斜铺进来，落在他身上，青色官袍之上，似镀一层浅金。一个是破格荣升从三品、身负万民希望的院使，一个是满心只系着他的帝王，还有一旁默默守候、求而不得的果郡王。天花危机有了破局之法，可方才那一瞬意外碰触，像是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三人心底漾开层层涟漪，往后深宫之中，这份隐忍的情，只会愈发纠缠不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