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这些都是这半个月来的存稿,今天先发一半吧,后面还有。
秋雨连绵数日,整座紫禁城浸在一片湿冷晦暗之中,连绵雨幕遮住天光,宫墙、游廊、殿宇都蒙着一层灰蒙蒙水汽,空气里飘着冷雨与草药混杂的味道。城外疫区的急报从未间断,先前传回的噩耗皆是外派医官、底层差役染病身亡,于朝堂不过一笔简报,玄凌阅罢便随手搁在一旁,从不起半分波澜。选秀纳入宫中的女子,于他从来只是制衡世家、完成皇家延续子嗣的例行事,面上维持帝王该有的体面,内里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真心,他全部心神,早牢牢系在温实初一人身上。谁也不曾料到天花冲破宫城防线,落到后宫有名位的小主身上。
这一日清晨雨势暂歇,天边透出一点惨白微光,养心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苏培盛捧着密封急报,神色惶急地跨进殿内,跪倒在金砖上,声音压不住发颤:“皇上,翊坤宫来报,淳儿小主昨夜突发高热,身上起满痘疹,太医院确诊天花,寅时三刻已经薨了。”
玄凌指尖还捏着朱笔,听闻这话,眉峰没有半分撼动,眼底不起一丝涟漪,连抬眼都懒怠,目光依旧落在案头一卷温实初整理出来的痘症方药上,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笔尖依旧在纸上游走,朱砂墨迹规整落下。
“传朕旨意,按份位定例置办丧礼,不必铺张,草草入葬即可,宫中各宫勿要大肆举哀,以免惊扰,耗费人力药材。”
苏培盛还未应声,又一名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伏在地上喘息禀奏:“回皇上,安陵容小主听闻消息惊悸交加,本就常年体弱,又接触过翊坤宫出宫宫人,也染上痘症,方才已经没了气息。”
接连两条妃嫔死讯,御书房外值守内侍全都屏住呼吸,人人都等着看皇上悲戚动容,可玄凌依旧平静,既无震惊,亦无惋惜,连一丝起伏都寻不到,只缓缓将朱笔搁在笔架,声音平直无波:“一并按例安置,两桩丧仪合着统筹,节省物料,一切从简。重点叮嘱下去,伺候二人的宫人尽数送去隔离查验,莫要让痘症再往别处蔓延,别的不必多言。”
在他眼里,她们自选秀入宫那日起便只是摆在后宫里的物件,用来安抚钮祜禄氏、董鄂氏等一众老牌勋贵朝臣家族,他从来不曾动心,生老病死,不过寻常,唯有一件事能牵动他心神——这场天花会不会波及温实初。念头一转,玄凌抬眼,目光立刻扫向偏殿方向,方才那份漠不关心褪去几分,藏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温实初听闻消息,从偏殿抱着厚厚一册医籍快步走入御书房。一夜未歇,他清隽面上覆着一层浓重疲惫,肤色莹白近乎泛青,远山一般的眉紧紧蹙起,鸦羽似的长睫不停颤动,墨黑眼眸盛满医者的沉重与痛惜。雨气沾湿他鬓边碎发,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脖颈愈发纤细,青色太医官袍穿在单薄肩头,衣料微微晃动。垂在身侧一双手指节匀细,常年握脉枕、研药执笔,此刻指尖轻轻发颤,心底翻涌无力。同为宫中人,两条性命就这样被疫病夺走,可帝王处置得如此轻描淡写,他心中怅然,躬身行礼,音色带着沙哑:“皇上,两位小主接连薨逝,天花入后宫,不可轻视,需立刻封锁翊坤宫,严查所有往来宫人,调配草药,在宫内设立单独隔离居所。”
玄凌抬眸望向他,方才对逝去妃嫔的那份漠然一扫而空,视线牢牢锁在温实初脸上,细细打量他面色,看见他眼底倦意与难过,心口便是一紧。他丝毫不在意那两位女子的性命,唯独眼前这人憔悴一分,他便跟着揪一分。玄凌从御案后起身,缓步上前,步子放得极慢,停在距温实初一尺开外,恪守君臣分寸,掌心几度欲抬起,想抚一抚他憔悴的眉眼,临到跟前又强行收回到宽大袖管,低声开口,语调只有二人能听见,全然不同于方才处置丧事的冷硬:“朕知道。你不必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唯独一件,你万万不能亲自去疫区,也不可靠近隔离之处,一旦你出事……”
后半句他咽下去,没有说出口,可眼底那份隐忍牵挂清清楚楚。
站在殿侧的允礼静静立着,一身月白锦袍,肩头沾着雨后微凉潮气,全程不曾插话,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温实初身上。方才玄凌听闻妃嫔亡故毫无动容,唯独看向温实初时,整个人气场都软了一截,允礼看得分明,心口泛起酸涩。他比谁都清楚皇兄心底装着谁,也清楚温实初心怀苍生,绝不会坐视宫内外病患接连死去。允礼上前半步,躬身启奏,语气恭谨:“皇兄,宫中防疫事宜需人手调度,臣弟愿主动前去督办,把控药材与隔离诸事,不让温太医奔波劳累。”
他意在替温实初扛下繁杂凶险的差事,不让温实初涉险。
温实初转头看向允礼,长睫抬起来,眼底浮起一丝谢意,薄淡唇瓣轻轻一动:“王爷万万不可,隔离之处潜藏传染风险,金躯贵重。防疫诊治是臣本分,怎能劳烦王爷以身涉险。”烛火落在他侧颜,柔和轮廓被光影勾勒出来,耳尖淡淡的,没有绯色,只满是忧思。
四目相接一瞬,允礼喉结微滚,连忙压下心底翻涌情愫,移开视线,不敢长久凝望,唯恐藏不住的爱慕落在玄凌眼中惹出事端。
玄凌将二人对视尽收眼底,心底那股闷涩漫上来,面上却不动声色,重新转回帝王威仪,扬声吩咐苏培盛,所有防疫部署交由内务府与太医院其余太医操办,严令温实初只许留在养心殿整理医案,不准踏足隔离宫区半步。
“臣恳请皇上三思。”温实初微微躬身,语气恳切,“太医院其余太医对痘症钻研不及臣,宫内隔离病患需专人诊视,臣不能躲在殿内。”
“朕旨意已定。”玄凌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不是忌惮疫病,只是单纯不愿承受失去温实初的可能,其余人命于他皆可权衡牺牲,唯独此人不行。
温实初见他态度坚决,轻轻叹了一口气,垂首不再争辩,清瘦肩膀微微下沉,满心悲悯无处施展。
雨又重新落下来,敲打琉璃瓦,沙沙声响填满整座大殿。淳儿、安陵容的后事已经交给内务府,不会有盛大祭奠,棺木很快就会悄悄移出皇城下葬,如同两朵转瞬凋零的花,在玄凌心中不留半点痕迹。宫外疫区每日依旧不断传来死亡呈报,天花阴影笼罩紫禁城。
玄凌所有思虑都绕着温实初打转,允礼默默守候一旁,时时刻刻留心温实初安危,而温实初心怀万民,不甘心困于殿内,三人之间那份隐忍、无法宣之于口的牵绊,在不断攀升的死亡数字之下,缠得愈发紧,谁都清楚,这件事不会就此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