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中学的放学铃声,是沈清辞一天里最喜欢的声响。
不是因为她厌恶学习。恰恰相反,她的成绩好得让所有老师都挑不出毛病。她只是单纯地享受“属于自己的时间”开始的这一刻。当别人还在收拾书包、三三两两讨论着放学后去哪里时,她已经拎起早就整理好的书包,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教室。
“沈清辞,今天值日——”
“早上做过了。”
班长的声音被她头也不回地甩在身后。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在值日表上找到沈清辞的名字,在“早晨”那一栏打了个勾。
确实做过了。她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需要经过一条两侧种满梧桐树的路。四月的阳光透过新绿的叶片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沈清辞走在光斑里,黑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尾的微卷在肩头弹跳。有几个同年级的男生从后面追上来,看到她时明显放慢了脚步,其中一个被同伴推了一把,踉跄着差点撞到她身上。
“对、对不起!”
男生慌忙道歉,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沈清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身避开,继续走她的路。
“卧槽,你怂不怂啊。”身后传来同伴压低声音的嘲笑,“搭个话都不敢。”
“你去啊!”
“我又没撞人家……”
声音渐渐远了。沈清辞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就像那些话不是关于她的一样。
不是装高冷。是真的不在意。
她在意的东西很少。成绩,是因为她需要那张文凭去敲开更好的门。外貌,是因为她喜欢自己好看的样子,仅此而已。至于别人的目光、评价、喜欢或讨厌——那些东西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她变得更强,有什么好在意的?
校门口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对面是一排商铺。奶茶店、文具店、炸鸡店,和全国所有中学门口的配置一模一样。沈清辞照例走进那家叫“森语”的奶茶店,柜台后面的姐姐看到她,笑着招呼:“老样子?”
“嗯。少糖。”
她不喜欢甜的东西。但这家店的茉莉奶绿用的是鲜奶,茶味也够浓,少糖之后刚好。这大概是她在学校附近唯一愿意花钱的地方。
等奶茶的时候,她靠在柜台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店里的陈设。墙上贴满了便利贴,都是学生写的愿望——“考上理想大学”“和他在一起”“每天开心”——花花绿绿的,有些已经褪色卷边。
无聊。
她在心里评价道。
不是嘲笑那些愿望本身。有愿望是好事,说明还有期待。她只是觉得,把愿望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奶茶店的墙上,这种行为本身就带着一种“我已经努力过了”的自我安慰。好像写下来就等于做过了,好像老天爷会看到似的。
老天爷很忙的。自己的事,自己做。
“您的茉莉奶绿,少糖。”
“谢谢。”
她接过奶茶,插上吸管,推开店门。阳光重新落在身上,四月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有人挡路。而是她感知到了什么。
——生命感知。
这是她发现自己拥有力量之后,自然而然地学会的第一项能力。不需要咒语,不需要变身,只要她愿意,就能感知到周围所有生命体的状态。不是读心,没有那么精确。更像是一种……直觉。能模糊地感觉到某个人是善意还是恶意,是平静还是激动,是健康还是虚弱。
而现在,她感知到的是恶意。
不是那种“看你不顺眼”的小恶意。而是更浓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恶意。像一条蛇,冷冰冰地、慢悠悠地,从她身后某个方向爬过来。
沈清辞没有回头。
她吸了一口奶茶,茶味的清苦混着奶香在口腔里散开。然后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那道恶意,跟着她动了。
她选的路线不是最短的,却是最安全的——主干道,人多,沿途有商铺和小区门卫。即便真的发生什么,也有足够的目击者和监控。这是常识,和她有没有超能力无关。
走了大约十分钟,那道恶意停住了。
然后,像是放弃了似的,慢慢退远了。
沈清辞这才停下脚步,假装看路边的橱窗,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没人。
或者说,没有她能看到的人。
她垂下眼睫,继续走路。
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她发现自己的力量之后,类似的“被盯上”的感觉就偶尔会出现。频率不高,一个月一两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恶意,同样的冷冰冰,同样的在她走大路、人多的地方之后退去。
对方很谨慎。
她也是。
目前为止,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是普通人类,这点她可以确定。但也不像是叶罗丽仙境里的仙子——至少,和她见过的灵公主的气息完全不同。灵公主的气息是温暖的、包容的,像春风。而这个东西,是冷的,滑的,带着某种让她不舒服的黏腻感。
沈清辞没有告诉任何人。
告诉谁呢?老师?警察?“您好,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跟踪我”——她会被当成精神病。父母?她妈会吓得立刻给她办转学,她爸大概会给她报一个防身术班然后继续出差。都不解决问题。
至于叶罗丽仙境那边,她只认识灵公主一个。而灵公主那样的性格,知道之后大概会担心得不行,甚至可能会想办法来人类世界保护她。
不需要。
她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早。沈清辞住在城东一个不算新也不算旧的小区里,三室一厅,她和妈妈两个人住。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每个月回来一两次,带点特产,吃顿饭,然后又走了。她对此没什么怨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她爸选择了事业,她妈选择了家庭,她选择了自己。
理解。但不代表认同。
“回来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怎么晚了?”
“买奶茶。”
“又喝那些东西,不健康。”
“嗯。”
她应了一声,既不反驳也不顺从。换鞋,进房间,关门。书桌上的课本已经提前摆好了,今晚要完成的作业列了清单贴在墙上。她坐下来,却没有立刻开始写。
而是伸出手,摊开掌心。
一朵小小的红色光点,在她掌心里浮现。那光点慢慢旋转、舒展,最后变成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红蔷薇,花瓣层层叠叠,精致得像一件微雕艺术品。
这不是变身。只是她用一点点力量做的小把戏。
蔷薇在她掌心里安静地盛开着,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红光。它不需要土壤,不需要水分,只要她的生命力还在,它就永远不会凋谢。
沈清辞看着它,金色的光芒在她黑色的眼瞳深处一闪而过。
“等着吧。”她轻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
那朵蔷薇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开着。
窗外的天色从浅蓝慢慢变成橘红,又变成深紫。妈妈来敲过一次门,叫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收起掌心里的花,起身走出房间。
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今天的鱼新鲜,多吃点。”妈妈给她夹了一块。
“嗯。”
“月考成绩出来了没?”
“出了。”
“怎么样?”
“年级第二。”
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装作不在意似的:“第一是谁?”
“三班的。”
“又是他。”
“嗯。”
沈清辞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她和那个年级第一的男生从来没有说过话,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她只知道自己这次和他差了三分。三分,一道选择题的距离。
下次会追上的。
不是因为她想赢过谁。只是因为,她可以更好。
吃完饭,她主动洗了碗。不是因为孝顺——好吧,也许有一点点——更多的是因为她不喜欢厨房里堆着脏碗。洗完碗,擦干手,她回到房间,继续写作业。
九点半,作业写完。十点,复习完明天的内容。十点半,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沈清辞侧躺着,看着那条光线。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一朵花。
蔷薇。
她把那朵用力量凝聚的花,放在了枕头底下。
花瓣的触感柔软而真实,带着一点点温度,像是一个安静的陪伴。
沈清辞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五。下午只有两节课,放学早。她决定去一趟城南那个旧书市场。上次她在那里的一家店里,看到过几本关于本地民间传说和奇闻异事的旧书。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也许能查到一些关于那个“跟踪者”的线索。
她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但她需要信息。
信息就是力量。而力量,是她永远不会嫌多的东西。
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单爬上墙壁,又慢慢淡去。房间里只剩下黑暗,和枕头下一朵永不凋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