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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生命

叶罗丽:荆棘王冠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这里铺天盖地都是粉色——粉色的花瓣铺成了地毯,粉色的轻纱在微风中飘荡,粉色的花海一路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几根洁白的立柱撑起一座精巧的亭子,没有过多装饰,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盈与梦幻。

这就是花圣殿。

沈清辞站在这片花海之中,银白色的双马尾在风中轻轻晃动。她身上的红白战裙在粉色背景下格外醒目,胸前那颗金色珍珠折射着柔和的光,裙摆上的蔷薇刺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没人邀请她,也没人阻止她。花圣殿的主人似乎对“不速之客”这种存在,并没有太大的警惕心。

“你来了。”

声音从亭子那边传来,柔柔的,软软的,像是春风拂过花瓣。沈清辞抬起头,就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生命之母。

灵公主——花翎。

她有着一头白金色的长卷发,如同瀑布般垂至腰际,两侧各分出一缕螺旋状的发束搭在胸前。头顶两侧各戴着一朵精致的粉色大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她穿着一袭淡粉色的长裙,领口带着浅蓝色镶边,半透明的蓬松袖子上点缀着细小的白色珍珠。领口中央镶着一颗菱形黄绿色晶石,垂下白色珠串,挂着一颗椭圆祖母绿石。

她的脸是温柔美丽的圆脸,肤色白里透红,墨色的细眉下,一双眼睛迷离而温柔,左眼下方还生着一颗小小的泪痣。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这片花海的化身——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柔和。

灵公主的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是带着一种天然的善意。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灵公主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点欢喜,“第一次感知到你的时候,我就很好奇了。”

沈清辞微微挑眉。她知道灵公主是生命之母,能感知世间生灵的存在。但她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

“好奇?”沈清辞走近几步,金色眼瞳直视着灵公主那双温柔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会警惕。毕竟我可不是什么被邀请的客人。”

灵公主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就像风中的花瓣。

“每一个生命都有来到这里的权利,”她说,语气温和却笃定,“我守护的是生命本身,不是某种身份。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与仙境有缘。”

沈清辞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果然是生命之母,性格温和可亲,善解人意,总是用最大的善意待人。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一样。在来之前,她就翻阅过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仙境的资料,对这位灵公主的性格做了充分的功课。

只是亲耳听到这种毫无保留的善意,还是让她有些不习惯。

“我可不是什么善良的好人。”沈清辞直截了当地说,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遮掩,“我做事从来都是先考虑自己。”

灵公主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丝好奇,而不是失望。

“那你为什么要来呢?”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看向身后的花海,银白色的双马尾在空中划出两道弧光。那些粉色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七彩的光,无数花灵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这画面美得不像真的,却又真实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需要一个答案。”沈清辞终于开口,“我身上有生命属性的力量,但没有和任何精灵缔结过契约。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转过头,金色的眼瞳直视灵公主。

“我这个人,不喜欢糊里糊涂地活着。”

灵公主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走到沈清辞身边,两人并肩站在花海之中。灵公主的身高比沈清辞略矮一些,粉色的长裙与沈清辞的白红战裙形成鲜明的对比——一边是柔和的生命,一边是带刺的蔷薇。

“你身上的力量,”灵公主缓缓开口,“确实和我的力量来自同一个源头。但你不是从我这里得到的。”

“我知道。”沈清辞说,“我没偷没抢。”

灵公主被她的直白逗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笑容温暖而真诚,没有一丝杂质。

“我从未说过你偷抢。生命的诞生本身就是一场奇迹,力量如何流转,有时连我也无法完全说清。”她顿了顿,“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清辞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变身之后,她的指尖总会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光晕,那是属于蔷薇的、属于生命的力量。

“不知道。”她坦率地回答,“就是有一天,突然感觉到了。像是……某种共鸣。然后我就会了。”

这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力量的来源是什么。但她也不会因此感到不安——力量就是力量,能用就行,管它从哪里来。

灵公主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柔和了,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沈清辞纠正道,语气平淡,“我十六岁,再过两年就成年了。”

灵公主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

“在我眼里,一百六十岁也是孩子哦。”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嗤”了一声,没再接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莫名变得融洽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灵公主率先开口,语气温柔却认真:“你的力量还很不稳定。它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有无限的可能,但也容易受伤。”

“我知道。”沈清辞说,“所以我来找你。不是来求你帮我,而是想和你聊聊。灵公主是生命之母,掌管生命的力量,我相信你能看出一些我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灵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很聪明。也很清醒。”她轻声说道,“你这样的孩子,在人类世界应该很少见吧。”

沈清辞没有否认。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她说,“想要什么就去争取,有什么不懂就去弄明白。等着别人来拯救,那是蠢货才做的事。”

灵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想法没有错。但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也是一种勇气。”

“那是因为你太善良了。”沈清辞看着她,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你愿意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生命,所以你才会觉得‘接受帮助’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不一样。”

她抬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一朵飘到面前的花瓣。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我不期待别人的善意,也不会因为没有得到善意就难过。我有想要的东西,就会自己去拿。我有想保护的底线,就会自己去守住。”

灵公主静静地听她说完,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的‘生命’力量,是这样的啊。”

沈清辞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每一个拥有生命力量的人,都会赋予它不同的色彩。”灵公主伸出手,一只花灵蝶轻轻落在她的指尖,翅膀上的纹路像极了绽放的花朵,“我的生命是温柔的,是包容的,是善待每一个存在的。而你……”

她抬起头,看向沈清辞。

“你的生命,更像是蔷薇。美丽,坚韧,带着刺。它不主动伤害任何人,但也绝不会让自己受伤。你在意的生命,你会拼尽全力去守护。而那些无关的生命,你也不会轻易施舍怜悯。”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嘴角。

“你比我想象的,要了解我。”

“因为我能感知生命。”灵公主微笑道,“你的内心,比你愿意承认的要丰富得多。”

沈清辞没有接话。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被人看穿就会慌张的人。被看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她只是习惯了保持距离,习惯了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但现在,面对这个温柔得几乎不像真实存在的仙子,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松动。

只是一瞬间。

“所以,”沈清辞转移了话题,“我的力量,会不会对仙境造成什么影响?我不是那种‘为了大义牺牲自己’的人,但也不想莫名其妙变成什么祸害。”

灵公主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你的力量是纯净的,它来自于生命本身的共鸣,没有任何邪恶的痕迹。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如何获得的,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份力量,是你自己赢来的。”

“那就好。”沈清辞点了点头,“我可不想某天突然被告知,要收回力量之类的。”

灵公主忍不住掩嘴轻笑。

“你这孩子,说话真是有趣。”

“都说了不是孩子。”

“好好好,不是孩子。”

灵公主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亭子中央。那里有一张精致的白色小桌,桌上放着两杯花茶,茶香随着微风飘散开来。她端起一杯,递给沈清辞。

“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儿吧。我一个人在这里,有时候也会寂寞呢。”

沈清辞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茶水清澈透亮,杯底沉着几片细小的花瓣,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你可是灵犀阁的阁主,圣级仙子,还会寂寞?”

“圣级仙子也是会寂寞的呀。”灵公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以前还能去人类世界走走,自从灵心被金王子囚禁之后,就再也没能离开过仙境了。虽然我的灵心现在已经被解封了,但这些年独处的习惯,却留了下来。”

沈清辞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金王子囚禁灵心这件事,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曼多拉挑唆的?”

灵公主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沈清辞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

“是啊。仙境大战之后,金王子为了救他的爱人,被曼多拉诓骗,用金之器锁住了我的灵心。这些年,我虽然形体自由,却无法离开仙境,力量也一直被压制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沈清辞喝了一口茶,金色的眼瞳透过蒸腾的水雾看向灵公主。

“你不恨吗?”

灵公主怔住了。

“恨?”

“对。曼多拉挑唆金王子锁住你的灵心,让你这么多年困在仙境,力量受限,没办法去做想做的事。”沈清辞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按照常理,你应该恨曼多拉才对。”

灵公主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那只花灵蝶不知何时又飞回了她的肩头,轻轻地扇动着翅膀。

“我……是生命之母。”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守护的是世间所有的生命。如果我心中怀着恨,那这份恨意就会污染我守护的力量。所以我不能恨。”

沈清辞眯了眯眼睛。

“不能,还是不敢?”

灵公主抬起头,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无措。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沈清辞放下茶杯,“‘不能’是被迫的,‘不敢’是主动的。如果你是‘不能恨’,那说明你被‘生命之母’这个身份绑架了。如果你是‘不敢恨’,那说明你其实有恨,只是不愿意面对。”

灵公主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沈清辞看着她,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种坦荡的平静。

“其实你恨不恨,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她顿了顿,“——你太辛苦了。”

灵公主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做了这么久的生命之母,守护了那么多的生命,帮助了那么多的仙子与人类,却很少有人问过她:你累不累?

“你这孩子……”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明明说着那么冷酷的话,却比谁都看得清楚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沈清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过既然你不愿意恨,那就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勉强不来。”

灵公主深深地看着她,然后轻轻笑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对我说‘你应该放下’。”灵公主说,“也没有对我说‘你应该恨’。你只是告诉了我一个事实,然后把选择权交给我自己。”

沈清辞耸了耸肩。

“你的人生,当然你自己决定。我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灵公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她喝茶。花海潮的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花香,花灵蝶在她们身边飞舞,像是一群安静的听众。

过了很久,灵公主才再次开口。

“你的力量,我会继续留意的。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更多,可以随时来找我。花海潮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沈清辞放下空了的茶杯,站起身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说,“不过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你可别后悔。”

灵公主笑着摇了摇头。

“不会的。你是个真诚的孩子——啊,抱歉,不是孩子,是真诚的……人类。”

沈清辞瞥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算了,随便你怎么叫。”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灵公主。

“对了。你刚才说,每一个拥有生命力量的人,都会赋予它不同的色彩?”

灵公主点了点头。

“那我的‘蔷薇’,”沈清辞问,“算好的,还是不好的?”

灵公主微微侧头,思考了一瞬,然后认真地看着她。

“色彩本身没有好坏之分。蔷薇有刺,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花瓣不被随意摘取。它不主动伤人,但也不会任人采撷。”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这就是你的生命,真实而完整。”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过身,银白色的双马尾在风中扬起,红白相间的战裙裙摆轻轻翻飞。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算是一个随意的告别。

灵公主站在花海之中,目送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海潮的尽头。花灵蝶落在她的指尖,轻轻扇动着翅膀。

“蔷薇啊……”她喃喃道,嘴角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那只花灵蝶振翅飞起,朝着沈清辞离开的方向追了一小段,又盘旋着飞回灵公主身边,落在她肩头。

“是啊。”灵公主轻声说,“我也觉得,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呢。”

花海潮的风继续吹着,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如同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温柔雨。灵公主转身走回花圣殿,步履轻盈。她忽然觉得,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日子。

因为有人来过,有人说过真话,有人告诉过她:你可以恨,也可以不恨,选择权在你。

这是她作为“生命之母”那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把选择的重量,轻轻放回了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