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暗沉的光线温柔压落,寝宫内的空气依旧萦绕着微凉的龙息,缠缠绕绕落在肌肤之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沉敛压迫感。
毓云听完他那句暧昧十足的话语,整个人彻底僵在了他的怀里。
心底的羞恼、委屈、难堪与气闷层层堆叠在一起,堵在胸口翻涌不散。她争不过他,骂不过他,打也打不过,连赌气啃咬都奈何不了他分毫,所有的反抗尽数落空,只剩下满身无处宣泄的憋屈。
她别过脸,重重冷哼了一声,声响软糯,却盛满了赌气的意味。
不再和他争执,也不再抬头瞪他,索性将自己的脑袋深深埋进他温热的怀里,整个人蜷缩起纤细的肩头,安安静静窝在他的龙怀中,一言不发,彻底缄默下来。
外人看着,只当她是闹够了脾气,乖乖安分下来,不再胡闹。
可只有贴得极近的距离才能察觉,她微微颤动的肩头,细微又克制,每一次轻颤都藏着隐忍的情绪。
她没有放声哭出来,也没有闹闹嚷嚷宣泄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埋着头,悄悄垂落一颗颗细碎的小眼泪。
泪珠极轻,落在他深色的衣料之上,转瞬晕开浅浅的湿痕,细碎、隐忍、又格外可怜。
她生来被妖族全员呵护,被妖王捧在掌心长大,从小到大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更从未被人这般肆意捉弄、肆意禁锢、肆意轻薄。
今日所有的遭遇,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欺辱。
枫秀垂眸,低头静静看着怀里埋首沉默的少女。
他能清晰感知到肩头细微的湿意,能捕捉到她克制的颤抖,哪怕她一声不吭,他也瞬间洞悉了她所有的情绪。
他抬起骨节修长的手掌,指腹轻轻探至她下颌处,微微用力,稳稳掐住她纤细柔软的下巴,轻轻抬起,迫使她不得不抬头,抬眸与自己对视。
视线骤然相撞,他眼底沉暗静谧,映着她泛红的眼尾、湿漉漉的瞳仁。
枫秀嗓音低沉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淡淡开口询问。
“哭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哄慰,没有歉意,只是平静的发问。
毓云眼眶通红,睫羽湿淋淋的,眼底盛着未干的泪意,委屈憋了满满一胸口,被他逼着对视的瞬间,所有情绪再也压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气又委屈地控诉出声。
“你这个臭龙!”
“我不干净了!”
“我要回去告诉妖王!”
“你捅我的肚子,你欺负我,我一定要让妖王过来替我讨公道!”
她说话断断续续,带着哭后的微颤,字字都是孩童般直白的控诉,执拗又可怜,满心都以为只要告知妖王,便能有人前来救她脱离此处,惩治眼前肆意妄为的魔神皇。
枫秀看着她湿漉漉、单纯又愚蠢的模样,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嗤意,语气漫不经心,带着极致的威压与笃定。
“你看他敢来吗?”
区区妖族妖王,尚且没有足够的实力,敢踏入魔界地界之人不敢与他对峙,更不会为了一只幼龙,公然掀起两界之间的战火。
他的话语笃定而冰冷,一语便戳破了她心中残存的所有念想。
世人皆知魔神皇枫秀冷酷无情,冷血杀伐,身负魔族万千族群的重担,以覆灭人族、振兴魔族为毕生执念,是众生畏惧的魔界至尊。
却无人知晓,他曾褪去所有身份,抛下所有仇恨与枷锁,化名风凌,以一个普通凡人的身份,踏足人族大地,游历四方人间。
那段时光,是他七百载漫长生命里,唯一不属于魔神皇的岁月。
彼时的他,没有逆天魔龙皇族的至高血脉,没有魔界至尊的滔天权柄,没有两界对立的血海深仇,也没有万千魔族生灵的重压重担。
他只是凡人风凌,游走人间,看山河烟火,看市井寻常,心性干净松弛,会心动,会温柔,会贪恋平凡岁月里细碎的温情。
也是在那段游历的岁月中,他偶遇了身受重伤的光明牧师白玲轩。
彼时的白玲轩温柔纯粹,善良温婉,一身光明神职的干净气息,治愈了他彼时闲散孤寂的人心。
他以凡人风凌的身份救下她,二人相知相遇,继而相爱相守,度过了一段极为短暂、却极致幸福安稳的平凡日子。
那段爱恋真切滚烫,是纯粹的凡人情意,无关血脉,无关种族,无关两界纷争,只是男女之间最简单的倾心相许。
后来,他们二人诞下一女,便是白玥。
可虚假的人间烟火,终究抵不过真实的宿命枷锁。
风凌只是枫秀的一场人间幻梦,一场短暂的人间体验。
梦终有醒时。
当他褪去凡人身份,重新回归魔界,重披魔神皇的冰冷铠甲,再度扛起魔族千万族群的命运重担时,风凌的温柔与心动,便尽数封存、尽数抹杀。
回归魔神皇身份的他,依旧是那个冷情冷心、杀伐果断、无牵无挂的魔界帝王。
人族与魔族,本是世世代代的死敌,种族对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当年他身为凡人风凌生出的情意再真,也只是凡人的动心,不能抵消种族的宿命对立。
况且凡人血脉浅薄微弱,与至高龙族血脉相融,生出的后代血脉驳杂不纯,天赋受限,根本无法承接他的至尊龙脉,更无法与他真正意义上灵魂血脉相融。
爱恨归爱恨,仇敌归仇敌,情愫归情愫,种族与血脉,永远不能混为一谈。
白玲轩是他人间一场真挚的遗憾,却永远算不上他命中注定的相融之人。
思绪收回,枫秀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泪眼婆娑的毓云身上。
眼前这只笨笨的幼龙,和所有人族、所有混杂血脉都不一样。
毓云是天地间至纯至净的龙族,血脉干净通透,独一无二,是世间唯一能够与他逆天魔龙至尊血脉完美相融的存在。
哪怕她性子蠢笨天真,不通世事,执拗又爱闹脾气,脑子简单得可怜,却是唯一契合他血脉、唯一能与他羁绊纠缠的存在。
枫秀看着她依旧委屈泛红的眉眼,心底淡淡掠过一句无声的评判。
蠢是蠢了点,却刚刚好,是世间独一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