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京畿大旱。
土地龟裂,庄稼枯死,连往日清澈见底的护城河都见了底。朝廷开仓放粮,却架不住灾民如潮水般涌来。城门口每日都有饿殍倒毙,景象惨不忍睹。
谢临渊——现在应该叫他沈渊了——站在粥棚前,手里拿着木勺,手臂上戴着“义赈”的袖标。
他今年十八,却已经长成了挺拔的身量。粗布的青衫穿在他身上,竟也有了几分旧时帝君的清贵气度。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静得像一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下一个。”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劳累所致。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端着破碗上前。沈渊手腕一沉,多舀了半勺粥,又顺手掰了半个硬面饼子放进去。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渊哥,你又徇私。”身后传来清脆的笑声,带着几分娇憨。
沈渊回头,看见阿茶提着个竹篮蹦蹦跳跳地过来。她今年十六,出落得越发水灵,杏眼桃腮,辫子上系着红头绳,在灰扑扑的难民堆里,亮得像一团火。
“娘让我给你们送饭。”阿茶把篮子打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碟咸菜,“你们都在这儿忙了一上午了,再不吃东西要饿坏的。”
沈渊接过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伙计,自己咬了一口。
麦香在口腔里蔓延。
他垂下眼,想起三百年前在瑶池宴上,那些仙娥捧着的玉盘珍馐。那时他觉得索然无味,如今这粗面馒头,却甘之如饴。
只要她在身边,吃什么都香。
“阿渊哥,你发什么呆呀?”阿茶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是不是又想家里的事了?”
沈渊父母早亡,是阿茶娘把他从路边捡回来的。名义上是义兄妹,可村里人都知道,沈渊看阿茶的眼神,早就超出了兄妹。
“没有。”沈渊淡淡道,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吃完还得干活。”
阿茶也不恼,笑嘻嘻地坐在粥棚的台阶上,托着腮看他忙碌。
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沈渊的侧脸上。阿茶看得有些痴了。
她总觉得,阿渊哥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少年,可举手投足间,却有种天生的贵气。有时候她做噩梦惊醒,阿渊哥只要往她身边一站,她就不怕了。
“阿茶。”
沈渊忽然停下动作,目光锐利地看向人群外围。
“怎么了?”阿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群面黄肌瘦的灾民在排队领粥。
“没事。”沈渊收回目光,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刚才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在这个凡间,除了阿茶这株被强行剥夺记忆和妖力的山茶花妖,不该再有第二个妖物。更何况,这股妖气阴冷诡谲,带着熟悉的味道——
魔气。
难道……魔族也追到凡间来了?
沈渊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木勺。勺柄是普通的桃木,但在他掌心,正隐隐泛起一丝微弱却坚韧的金光。
那是他即便跌落凡尘,也未曾彻底消失的神性。
“阿茶,你先回去。”他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啊?我娘让我看着你吃饭……”阿茶有些不情愿。
“听话。”沈渊转头看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回去,锁好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阿茶被他吓到了,咬着唇点点头:“那你快些回来。”
“好。”
看着阿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渊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般的冷峻。
他转身,看向那群灾民。
妖气是从那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乞丐”身上传出来的。那人缩在角落,浑身脏臭,可沈渊却能清晰地感应到,那皮囊之下,是一颗跳动着的、充满恶意的魔心。
“终于……忍不住了么。”
沈渊冷笑一声,将木勺往地上一插。
“各位乡亲,今日粥已发完,请明日再来。”
灾民们失望地散去,只剩下那个“老乞丐”还蜷缩在角落,似乎睡着了。
沈渊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地上的灰尘都为之震颤。
“装睡的技术,还是这么烂。”
他停在“老乞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乞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腐烂了大半的脸——正是当年那个灰袍老头的魔仆!
“啧啧啧,”魔仆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没想到吧?谢临渊,不,现在该叫沈渊了。你也有今天?”
沈渊面无表情:“主子派你来,是想做什么?”
“做什么?”魔仆狞笑,“当然是来给你送份大礼啊!”
他猛地拍向地面!
“轰——!”
整个粥棚瞬间塌陷,尘土飞扬。无数黑色的触手从地底钻出,直扑沈渊!
沈渊却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握。
“定。”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那些疯狂生长的魔气触手,瞬间僵在半空,寸寸崩裂!
魔仆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你……你的神力怎么可能还在?!”
“本君……”沈渊纠正他,一步步走向魔仆,“就算跌落凡尘,碾死你,也只需一念。”
他伸出食指,点在魔仆眉心。
“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魔仆的身体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一点点消失,最后连灰都不剩。
只有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魔尊大人不日将至……你护不住她的……”
沈渊收回手,看着掌心那一闪而逝的金光,眼神晦暗不明。
他抬头,望向阿茶家的方向。
“看来,凡间的日子,也不会太平了。”
“阿茶,这次……我该怎么保护你?”
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阿茶家的院落。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极了当年,那个站在孤山之巅的帝君。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站在泥泞里的凡人。
为了她,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