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掉那名勤务兵的那一刻,叶冲的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绕路、借杂货铺传信、再折返东区巡查,每一步都踩在“被监视”的前提下,看似寻常的行程,实则步步为营——他要让宫本苍野的监视变成无用功,更要借这股监视的浪潮,逼出藏在暗处的内鬼。
天色渐沉,叶冲驱车返回宪兵司令部,刚进院门,就被守在门口的暗哨拦住。那名暗哨伪装成门卫,看似例行检查,余光却死死盯着他的车厢,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放行。叶冲不动声色地将车停稳,下车时故意放慢脚步,余光扫过院墙另一侧的树梢——那里藏着一名狙击手,是宫本苍野布下的最远监视点。
“叶少佐,辛苦了。”门卫故作恭敬地递上登记册,指尖却不经意间蹭过叶冲的袖口,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叶冲垂眸看了一眼登记册,上面的字迹潦草,明显是临时补填的。他心中了然,这也是宫本苍野的手段:连底层门卫都被安插了眼线,可见对方的监视已经无孔不入。他快速签上名字,语气平淡:“今日巡查无异常,明日照旧。”
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暗哨换了新人,是之前值守的那名勤务兵,此刻正站在楼梯口,眼神慌乱地等着他,显然是刚汇报完跟丢的消息,又被派回来继续监视。叶冲没有理会,径直走进办公室,反手关门,将所有监视的目光隔绝在外。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处理文件,而是先从钢笔笔帽里取出慧子的纸条,指尖摩挲着那只稚拙的蝉。慧子的提醒及时且直白,让他有了喘息的空间,也让他意识到:宫本苍野的监视虽严,却终究是明面上的,只要他不露出破绽,对方只能一直“监视无果”。
真正的难题,是军火库的内鬼。
叶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借着台灯的光,开始绘制军火库的人员分布图:旧物资区、枪械区、药品区、后勤杂役区,每一个区域的负责人、值守士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重点圈出了那名躲闪目光的年轻士兵——佐藤太郎,一名刚入伍半年的新兵,据说是从乡下招进来的,履历干净得近乎虚假。
“履历干净,反而最可疑。”叶冲低声自语,笔尖在佐藤太郎的名字上重重一点。能在旧药瓶上刻下暗号,又能悄无声息地放在木箱里,绝非普通新兵能做到,除非他本身就是地下党,或是被内鬼收买。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军火库值守军官的号码,语气如常:“明日一早,把军火库所有人员的近期履历、家庭背景整理一份清单,送到我办公室。另外,重点核查佐藤太郎的入伍记录,看是否有遗漏。”
电话那头的军官不敢怠慢,立刻应下。挂掉电话,叶冲将纸条折好,藏进书桌的夹层。他知道,内鬼的线索就在佐藤太郎身上,只要查清他的底细,就能揪出军火库事件的幕后黑手,同时也能给宫本苍野一个“彻查有果”的交代,暂时平息对方的怒火。
而宫本宅邸的书房里,宫本苍野正对着一份“监视报告”大发雷霆。报告上写着:叶冲今日巡查东区全程无异常,未接触任何可疑人员,在杂货铺停留三分钟,仅购买了一包香烟,返回司令部后便处理军务,无任何异常举动。
“废物!一群废物!”宫本苍野将报告摔在地上,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盯了一天,就只看到他买包烟?叶冲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心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少佐,属下真的查遍了,叶冲的一举一动都在记录里,确实没有任何异常。或许……他真的只是被冤枉的?”
“闭嘴!”宫本苍野厉声喝止,“我不信!他要是无辜,军火库的暗号怎么解释?湾仔码头的偶遇怎么解释?劫囚那天的水壶怎么解释?”
他的情绪愈发激动,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太清楚“秋蝉”的可怕了——那是一个能潜伏在日军内部、精准拿捏每一次机会的对手,而叶冲的每一次“无懈可击”,都完美契合了秋蝉的特质。他不能输,也输不起,否则他将成为日军内部的笑柄,甚至被佐藤大藏追责。
“再去查!”宫本苍野咬牙下令,“查清泉上野在日本的所有人脉,查叶冲在日本的求学经历,哪怕是他小时候的同学、老师,都要给我挖出来!我就不信,他真的能做到天衣无缝!”
心腹不敢再多言,领命退下。宫本苍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满是阴鸷。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再次被门外的慧子听了去。
慧子端着一碗炖好的汤,本想给哥哥送去,却在门外听到了他要彻查叶冲在日本的过往,还要挖他的人脉。她的脚步瞬间僵住,手里的汤碗差点摔落在地,手心的平安扣变得冰凉刺骨。
哥哥竟然要查叶冲哥哥在日本的一切,那是叶冲哥哥最不愿被人触碰的过去,一旦被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慧子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想告诉叶冲哥哥,可她不知道哥哥的监视有多严密,怕自己的一句话,反而给叶冲哥哥招来杀身之祸。她只能一遍遍地祈祷,祈祷叶冲哥哥能提前知道,能躲过哥哥的算计。
夜色渐深,叶冲处理完手头的军务,走出办公楼时,暗哨依旧守在各个角落,目光灼灼。他抬头望了望夜空,繁星点点,却照不亮这满是阴霾的香岛。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纸条、平安扣和平安符,三份温暖的牵挂,成了他此刻最坚实的后盾。
他知道,宫本苍野的追查会越来越狠,内鬼的线索也会逐渐浮出水面。往后的路,依旧危机四伏,但他不会退缩。
第二天一早,叶冲刚到办公室,就收到了军火库值守军官送来的履历清单。他快速翻阅,目光落在佐藤太郎的履历上——入伍时间、家庭背景、过往经历,果然全是“空白”,没有任何详细记录,像是凭空出现在军火库的。
“果然有问题。”叶冲眼神一凛,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小虫的号码,用极轻的语速说道:“查佐藤太郎,地下党或被收买的线索,重点查他与军火库旧物资区的关联。另外,宫本苍野已派人查我日本履历,提前做好应对。”
小虫应声,没有多余话语。挂掉电话,叶冲将履历清单烧毁,灰烬倒进马桶冲净,彻底抹去了痕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是那名值守的勤务兵,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慌张:“叶少佐,宫本少佐让我送一份巡查总结过来,让你今日签字确认。”
叶冲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的巡查记录全是“无异常”,显然是宫本苍野故意刁难,想找理由挑刺。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笔,在文件上签字,余光却注意到勤务兵的手指在发抖,眼神飘忽,像是在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你回去告诉宫本君,巡查记录没问题,我会上报给将军。”叶冲将文件递回,语气平淡。
勤务兵连忙接过,转身匆匆离开,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被叶冲看出破绽。叶冲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名勤务兵和之前的门卫、走廊暗哨,都有一个共同点:太过“刻意”,太过“紧张”,不像是普通的监视者,更像是被内鬼直接指挥的棋子。
“内鬼,已经开始露面了。”叶冲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他知道,甩掉明面上的暗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顺着这些暗哨的线索,一步步摸到内鬼的核心。而宫本苍野的猜忌,会成为他撕开内鬼伪装的利刃。
傍晚时分,叶冲处理完所有公务,打算去给慧子买一盒桂花糕,兑现承诺。他刚走出司令部,就看到一名穿着便装的男子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束樱花,正是之前在军火库见过的、负责旧物资区的年轻士兵佐藤太郎。
佐藤太郎看到叶冲,眼神瞬间慌乱,转身就要跑。叶冲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沉声问道:“佐藤,你为什么要跑?”
佐藤太郎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叶冲看着他眼底的恐惧,知道他心里藏着秘密。他放缓语气,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身上有事,军火库的暗号,是你刻的吗?是谁让你做的?说出来,我可以保你平安。”
佐藤太郎抬头看向叶冲,眼底满是挣扎。他知道,眼前的叶冲少佐,是唯一能救他的人,可他又不敢背叛背后的人,否则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宫本苍野派来的暗哨。佐藤太郎脸色骤变,猛地甩开叶冲的手,朝着巷口深处跑去,嘴里还低声喊着:“别追……会死的……”
叶冲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愈发冰冷。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佐藤太郎一定会回到那个“背后的人”身边,而这,正是他想要的——借佐藤太郎的手,引出真正的内鬼。
夜色笼罩了香岛,叶冲站在巷口,望着佐藤太郎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内鬼的线索,已经越来越清晰了。这场潜伏的较量,他终于迈出了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