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后的路没有消失。它变得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不再那么深。洛伦走在最前面,脚下是灰白色的沙土,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旧棉被上。头顶是灰白色的光,看不清光源,像是从雾里自己渗出来的。远处那盏白色的灯还在,没有变近,但也没有变远。他不再看它了,他知道它会一直亮着。
走着走着,路开始变宽了,头顶的光变亮了,灰白色的雾慢慢散去。路的尽头是一棵老树。不是树灵长老那种发光的树,是普通的树。树干很粗,树皮是灰褐色的,干裂得很深,树冠不大,叶子稀疏,但叶子是绿色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空心人,不是织影者,不是根语者。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背对着他们。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洛伦停下来了。不是害怕,是认出来了。那个人和艾瑞斯描述的一样——灰色的外套,灰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站着,没有动,像一棵已经停了很久的树。洛伦没有往前走,他回头看艾瑞斯。艾瑞斯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的地方,没有动。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哨子。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灰色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平时一样。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树下的方向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的。“你来了。”不是问句。艾瑞斯没有回答。他又说了一句。“你长高了。”
艾瑞斯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他一直以为他会追上他,一直以为夹缝里的背影会一直走,一直不会停下来。但他停下来了,在一棵老树下面,背对着他,先开口说了话。他不知道该先走到他旁边,还是先开口叫他的名字。他站了很久,然后叫了一声:“爸。”
那个人动了一下。不是回头,是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了。空的。他慢慢转过身。他的脸很瘦,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不是艾瑞斯那种浅灰,是更暗的、像掺了墨水的灰色。他看着艾瑞斯,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才停下来的树,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我听见了。”他说。“哨声。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沉的地方拉上来的。艾瑞斯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他没有伸手,没有拥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他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母亲留下的照片里,他的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一样。但此刻他站在他面前,他看得很清楚——他比他想象的老,比他印象中的更瘦,灰白色的皮肤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但他的眼睛是暖的,在灰色调的阴影里,还残存着一点光。那是他记得的东西。
“我没有走远。”默瑟说。“我一直在附近。走不远,也回不来。但我没走。”
“你为什么不停下来?”
“停了,你就不走了。”默瑟看着艾瑞斯的脚。“你得走到这里来。我不能走过去。”
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这么长的句子了。但他没有挪开目光,一直看着艾瑞斯。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向艾瑞斯的方向,没有碰到他,只是停在他肩膀前面的空气里,像是想碰又不敢碰。“我一直在夹缝里走,等你走到能听见我的地方。”
艾瑞斯站着,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慢慢拿出来了,握着那只哨子。哨子是亮的,不是发光,是反光——反那棵老树的叶子透下来的灰白色天光。他没有把它举起来,只是握着。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拿上来的。“那你怎么不走过来?”
“我走不过去。”默瑟说,“夹缝不让我过去。它让我看,让我等,让我听见你,不让我碰你。但你能过来。你走到这里了。”
艾瑞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碰到了默瑟的手腕。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那个人没有躲,没有缩回去。他的手腕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凉,是那种很久没有被碰过的凉。艾瑞斯没有松手,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让他看见他灰色的左手。默瑟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它,但停住了,让它留在艾瑞斯手里,没有抽回。
“你手怎么弄的?”他问。
“大崩溃那年。保护我妹妹。”
默瑟沉默了一会儿。“她呢?”
“走了。”
默瑟没有再问。他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放在艾瑞斯的手背上,覆盖住那只灰色的手。他低下头,轻轻覆住,停在那里,没有松开。他低着头,像在看那只手,又像在看别的东西,嘴巴张了张,但是没有出声。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她还活着吗?”
“活着。”艾瑞斯没有说“她还活着”是指什么,但默瑟听懂了。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该回去了。”他说,“路在那。”他指的不是来路,是另一条路,从老树旁边绕过去的一条小径。通向更亮的地方,像天亮前的云层透出来的光。
“你呢?”艾瑞斯问。
“我在夹缝里。出不来。但你知道我在哪。你吹哨子,我听得见。你吹,我就知道你在。”他朝那棵老树退了一步,靠上树干,像重新站回他站了很多年的位置。他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走远。
艾瑞斯转身,走上那条小径。洛伦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默瑟还站在那棵树下,没有走,像一棵树。他朝那个方向举了一下右手,挥了挥。没有吹哨子,只是挥手。像一个普通的告别。他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但他知道他听见了。他会听见的。他一直都听得见。他往前走,没有回头。他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再见到他,但这一次,他看见了他的脸。这是第一次。他站在那棵树下,没有走远,没有回头。他记住他了。他知道在夹缝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一个人,在等他吹哨子。他不会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