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缝很深。洛伦侧着身子走了很久,脚下的路从岩石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沙土。裂缝两侧的岩壁越来越窄,窄到他的肩膀几乎贴着石头。他的外套被蹭破了,但他没有停。风从下面升上来,还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一直呼吸着。那粒种子在他口袋里没有再亮,但它一直是暖的。它没有在指路,它只是待在能感受到他温度的地方。
裂缝开始变宽了,头顶出现了一线灰色的光。不是阳光,是雾光。那种灰白色的、不刺眼的亮度,像天亮之前的天空。脚下的沙土又变回了岩石,但岩石表面多了些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细根撑开的痕迹。洛伦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裂纹很细,却很深,没有根须,像是石头自己裂开的,为了给什么让路。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裂缝的尽头是一小片空地,不大,像被掏出来的一个浅石坑。他站在石坑边缘,看见对面有一根很粗的石柱,不高,齐腰,柱顶是平的,上面什么也没有。他走过去,站在那根石柱前面,低头看。柱顶有一道很浅的凹痕,不是裂纹,是压痕,像是有人经常把手放在同一个位置。他也把手放了上去,石柱不凉,是温的。像是刚有人把手挪开了,温度还没散。他收回了手,没有在那里多停留。
伊索尔德也钻出来了,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艾瑞斯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走到洛伦旁边,低头看着那根石柱,也没有说话。然后他从口袋里把哨子拿出来了。不是握在手里,是放在掌心上。哨子没有发光,但它变暖了,在艾瑞斯的手心里,像一粒正在醒来的种子。
“你感觉到了什么?”洛伦问。
“他在附近。”
洛伦没有问是谁,但他知道艾瑞斯说的是谁。默瑟。夹缝里的那个人,灰色的外套,背对着他,一直往前走。但那根石柱是温的,像是他刚把手放上去过。不是走过了,是等过。他没有离开太久。
艾瑞斯没有吹哨子。他把哨子放回口袋,说:“他不在这里了。但他来过这里。他在这里等过。”他低着头,看着那根石柱,没有再说话,但他等了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
洛伦站在他旁边,没有走,也没有催。他看见艾瑞斯的右手在口袋里握着哨子的轮廓,握得很紧。他想起艾瑞斯之前说他梦见默瑟在夹缝里走,没有回头,在等他过来。他没见过默瑟,但他知道他在。他知道一个人在灰雾里走了很久,不回头,不是为了离开,是为了让后面的人有路可走。
洛伦没有说出来,他看了一眼那根石柱,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他把路留在这里了。”
艾瑞斯抬起头。他没有看向远处,只是看着石柱。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凹痕上。那道凹痕不是磨出来的,是用手压出来的。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把手掌放在同一个位置,等到石柱表面被他掌心压出了一道痕。他不知道那需要多久。但他知道那是一次次放下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吹哨子,他把哨子重新拿出来了,举到唇边。吹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哨声绕着石柱转了一圈,散开了,没有回音。他把它收起来,放回口袋。它没有熄灭,它还在亮,只是他不再把它拿出来看了。
“走吧。”洛伦说。
他们沿着石柱旁边的路继续走。路变宽了,雾变薄了,头顶的光开始亮起来了。洛伦走在前面,口袋里的两粒种子在慢慢地暖和起来,像是在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走。他感觉到的不是温暖,是重量,是它们还在。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根石柱上的凹痕还在,温的,还在那里。哨声没有再响,但它已经传出去了。它已经传到了该传的地方。在很远的地方,在夹缝的灰色雾里,有一个人听见了它。那个人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他还在走。他也会一直走,直到走到路的尽头,找到那盏灯。灯还在亮着,那粒种子还在他口袋里,像一面还没敲响的鼓,在等一个知道它声音的人。他走了,没有回头,也没有停。路就在前面,他还是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但他的口袋里,有两个人留下的温度。他不会再弄丢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