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甲擂台赛的喧嚣渐渐散去,赛场内残留的机械轰鸣声与能量波动还未完全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与能量剂混合的味道。
校长看着台下这群拼尽全力的孩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欣慰,当即敲定要带着众人外出放松片刻,好好舒缓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人群渐渐涌动,沈未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掌心被一个小小的、带着温热触感的硬物硌着——那是方才顾昀走下机甲擂台时,随手递到他手里的一颗糖。
方才顾昀递来的瞬间,他只是垂着眼,没有抬手拒绝,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姿态平静得仿佛接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可只有沈未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犹豫与纠结。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打心底里不想再和顾昀有任何牵扯,那段纠缠不清的过往,他早已想要彻底斩断。
可偏偏,指尖攥着那颗糖的力道,却一点点收紧,怎么也狠不下心松开,更舍不得上前一步,把这颗微不足道的糖还给眼前的人。
一丝酸涩混着莫名的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两人初遇的那个时刻。
那是一场惨烈的虫族突袭战,他奉命奔赴前线,却在激战中遭遇高阶虫族围攻,机甲核心部件被重创,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剧烈的冲击让他狠狠撞在机甲操控台上,精神力屏障瞬间破碎,狂暴的精神力乱流在体内肆虐,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只能拖着残破的身体,在荒寂的野外一步步往城区挪,每走一步,双腿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遍遍席卷全身,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耳边全是精神力受损带来的尖锐嗡鸣。
终究是撑到了极限,在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时,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所有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打破了死寂。
“喂,喂,醒醒。”
伴随着声音,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力道很轻,生怕弄伤了他。
下一秒,那只手的动作骤然顿住,顾昀的指尖触到了他身上黏腻温热的液体,低头一看,才发现沈未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虚弱。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顾昀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眉头瞬间拧紧,没有丝毫犹豫,他弯腰稳稳地将沈未打横抱起,男人清瘦的身子满是血污,却轻得让人心头一沉。
顾昀抱着他快步走出小巷,立刻拦下一辆悬浮车,沉声报出医院的地址,车子瞬间疾驰而去,朝着最近的医疗中心赶去。
医院的纯白病房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酒精与消毒水混合的清冷气息,冲淡了些许沈未身上残留的血腥味,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微弱的滴答声。
病床上,沈未的指尖先是极轻地颤动了几下,过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缓缓掀了起来。
刚苏醒的视线还有些模糊,脑袋昏沉发涨,浑身都痛,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眼前的天花板上。
他的亲人早已尽数离世,偌大的星际里,从无一人会为他的安危牵挂,可此刻守在病床边的,却是将他送来医院的顾昀。
自把他送到病房、做完紧急救治后,顾昀就一直未曾离开,始终守在一旁,生怕错过他苏醒的时刻。
察觉到他醒转,顾昀原本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立刻起身,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盒,轻轻打开盒盖。
一股浓郁鲜香的热气瞬间蒸腾开来,醇厚的乌鸡汤盛在瓷碗里,汤色清亮,肉质软烂,是他特意联系家里的佣人,精心炖煮后送来的滋补汤品。
可紧接着,顾昀又推过来另一碗东西,碗里装着满满一碗黑乎乎的黏稠药汁,色泽暗沉,一股又苦又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在鼻尖,直冲鼻腔。
饶是沈未意志力不算弱,也被这股难闻的气味呛得喉间发紧,差点没忍住反胃作呕。
“这是专门的精神力疗养药。”顾昀看着他下意识闪躲的眼神,语气放得平缓,耐心解释道。
“你之前对抗虫族时,精神力遭受了极强的冲击和损毁,必须靠这个慢慢调养修复,药效很强,就是味道会苦一些。”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包装精致的糖果,轻轻放在沈未手边的床沿上,“怕你喝不下去,特意让人买了糖,喝完可以含一颗。”
沈未沉默着抬手,拿起那颗糖。他早已过了爱吃糖的年纪,性子向来沉稳,从不算幼稚,平日里也从没有吃糖的喜好。
或许是从小到大孤苦无依,极少被人这样细心照料过,也几乎没尝过糖果的甜味,他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他竟莫名觉得,这颗糖格外好吃,连带着心底那片常年冰冷的角落,都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过往的画面如同破碎的光影,在脑海里匆匆掠过,最终定格在顾昀抱着他奔向医院时,沉稳有力的臂弯与慌乱的眉眼。
沈未指尖猛地一紧,掌心糖果的硬实触感骤然将他拉回现实,赛场残留的喧闹、身边同学走动的声响、风拂过的微凉触感,一点点挤走病房里的消毒水与药苦味。
他缓缓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原来时隔这么久,那段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那颗攥在手里的糖,就和当年那颗一样,轻易就搅乱了他所有的刻意疏远。
耳边传来校长催促众人集合的声音,沈未才慢吞吞地抬眼,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不远处的顾昀,又飞快地移开,心底的犹豫与不舍缠成一团,终究还是没上前,只是将那点甜,死死攥在了手心。
晚风卷着咸湿的海风,拂过军校学员们年轻的脸庞,机甲擂台赛的紧绷与疲惫,在这片漫着星光的海滩上散了大半。
校长让众人自由活动,三三两两的少年聚在一起,踩着细软的沙滩打闹,有人围着篝火说笑,有人蹲在岸边捡着星际海域特有的荧光贝壳,喧闹又热闹。
沈未独自退到了人群边缘,背靠着微凉的礁石,指尖依旧攥着那颗早已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糖。
他没融入热闹,只是望着翻涌着细碎银光的海面,试图压下方才回忆翻涌的心绪,眉眼间透着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清。
顾昀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没过多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几个学员在浅滩玩耍时,脚下的沙滩骤然塌陷,连带岸边的礁石都出现了细小的裂痕,竟是这片海域暗藏的海底暗流异动,水流瞬间变得湍急,卷着碎石往深海方向涌去。
更糟的是,有个没站稳的学员,被暗流猛地一带,直直往深海滑去,慌乱的哭喊声瞬间盖过了喧闹。
众人瞬间慌了神,校长立刻大喊让人去找救援设备,可水流越来越急,那孩子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身影渐渐要被黑暗的海水吞没。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道身影同时冲了出去。
沈未率先跑到岸边,抬脚就要往水里冲,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攥住。
“我来。”顾昀低沉的嗓音袭来。
可惜还没等顾昀反应,沈未就已经挣脱了他的手,纵身跃入冰凉的海水中。
星际海域的海水带着刺骨的凉意,暗流的冲击力远比想象中强劲,沈未拼尽全力朝着落水的少年游去,每往前一点都格外艰难。
岸上的顾昀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脏悬在半空,方才被他强行压下的担忧,此刻毫无保留地涌上心头。
他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个奋力前行的身影,下意识往前挪了几步,随时准备冲上去接应。
终于,沈未抓住了那个学员,拖着他往回游,体力一点点透支,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顾昀见状,立刻跳进海里,把沈未和那名学员一起拉了上来,沈未在顾昀靠近的瞬间,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的指尖相触,熟悉的温度传来,沈未猛地一怔,方才所有的疏远与抗拒,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顾昀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沈未和那个孩子一起拉到岸上。
顾昀浑身湿透,额前的发丝贴在额头,海水顺着下颌滴落,他喘着气,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沾了一身海水的沈未,第一句话却是:“你没事吧?”
沈未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却没松开还攥着对方手腕的手。
掌心的糖早已被汗水和海水浸得发软,可那点清甜,却仿佛透过指尖,直直渗进了心底。
一旁的校长连忙上前查看两人的情况,夸赞着他们的果敢,周围的学员也围过来道谢,喧闹再次响起。
可沈未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记得方才握住顾昀手腕时,那份踏实的触感,还有心底再也无法忽视的、名为在意的情绪。
直到顾昀轻轻动了动手腕,笑着问他“攥这么紧做什么”,沈未才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松开手,耳尖悄悄泛红,重新退回冷清的模样,可攥着糖的手,却再也舍不得松开。

机甲轰鸣震耳,唯独你的心跳,我听得最清。
明明刻意疏远,目光却总在人海里,先找到你。

那名学员被同学半扶着拖上岸,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角,脸色还带着呛水后的苍白。
他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身旁同样衣衫尽湿的沈未,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连声音都带着水汽般的颤抖。
“沈、沈上将……”他攥紧了手心,指尖微微发颤,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
“刚才……谢谢您,要不是您及时跳下来,我、我可能就……”
话音越说越小,他窘迫地低下头,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落在脖颈间,也落在心头慌乱的涟漪里。
明明是郑重的道谢,却因为羞涩和后怕,变得支支吾吾,连抬头看一眼沈未都觉得难为情。
沈未望着眼前还浑身湿漉漉、耳尖通红的路清洲,眼尾轻轻弯起,温柔笑了笑。
水珠顺着他微湿的发梢滑落,落在锁骨处,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温和的暖意。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紧绷的肩膀,示意对方不必太过介怀,没再说什么责备或是客套的话,只安静地站在一旁,任由那点柔和的笑意,抚平了少年人满心的窘迫与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