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是谁还在讲话!”
荆画年刚从恍神里回过神来,刚想继续刚才的话题,讲台上原本讲得投入的老师冷不丁转过身来,一双眸子即使隐匿在厚重的眼镜框之下都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王霸之气。
刚才还在各说各话的教室,现在空中浮着死寂的味道。
“哎,你说待会中午吃什么?”
“我想吃茄子……”
“是谁还在讲话!”语文老师怒喝一声,好像抓不出那两个在她发飙后还在谈论午饭的人就势不罢休的样子——但她的怒吼却神奇地让全班的人面上都浮现出一丝要笑不笑的微妙。
“老师,”王美田作为班长,很有职责感地在此时挺身而出了,她举起手迎着老师鹰隼一样的目光,“是楼下上体育课的人在说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蔓延开来,尴尬的气氛让荆画年都不敢在此刻抬头看语文老师的面色了,不能说话,她转而掏出一张草稿纸,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专心上课,下一个让我抓到在做其他事的人就去后面罚站。“
这么一番杀鸡儆狗下来,班里面果然没什么讲话的声音了,但蚕吃桑叶一样沙沙沙的声响倒是愈发响亮了些。
荆画年把草稿纸揉成个团抛到司以宣桌上。
没曾想纸团好像有自己的意见似的,咕噜一下从桌子边缘奋不顾身地——滚到了她同桌下意识并起来的两腿之间。
荆画年一时间有些不敢看同桌的脸色了,但细细想下来还是想看看他脸上难得的窘迫之色,于是挑起笑撑着头朝他望去——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暮春三月,天气总是阴阴沉沉,半亮不亮让人心中不尽然,颓颓地跃进那宽大窗户后生气已经被削了半分。
司以宣抿起的唇在旁人看不见的情况下轻轻咬了起来,他眼见着那光涂抹到噙着笑的荆画年眼里,浅淡的眸色就是再显得漫不经心也在这时透出些波光潋滟的意思出来。
那笑洋洋洒洒,像是要溢出光色的琥珀一般,他默默伸手,攥紧了掉落的纸团。
纸条上字迹潦草,司以宣在初中时和荆画年做同桌也总是被她扔小纸团,从那时起她的字体就已经多了不少旁人模仿不来的洒脱写意了。
但这字体,他将将扫了一眼,呼吸滞了。
[你觉得我们班长王美田怎么样?要是你应一声,我立马把你介绍给她当压寨夫人(贱兮兮的笑脸)]
荆画年有些可惜,她没见司以宣露出什么难为情的表情来,还是盯着他,好像看不到他露出个什么表情来就誓不罢休一般。
“唰唰唰——”
“划拉——”
荆画年看着自己那张在司以宣笔下裂成两半的草稿纸,心痛之感无以复加。
“司以宣,”荆画年极力压着声音,但对草稿纸的痛心还是不断涌出喉咙,“我就这一张草稿纸了,一会数学课还要用呢……”
司以宣没做任何反应,把裂开的草稿纸放回来时下面还盖了一打崭新的草稿纸。
荆画年撤回一个痛心,觉得同桌果然还是要打小培养,这不,她一缺草稿纸就给她送,这不是死士是什么。
[她让你问的?]
最后一个问号划得很有力气,那一道笔画就是把她的纸划破的罪魁祸首。
荆画年觉得这话说的也没问题,王美田自打高一下分班后就喜欢司以宣几乎是全班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人戳破而已,而她也只不过充当了戳破这层窗户纸的工具人而已。
想到这里,她坦诚地点了点头。
司以宣忽然就没动作了。
荆画年以为他在犹豫或者是思考,又加了个筹码,红娘当到底比较好:“司以宣,你要是想先了解一下再考虑,我可以去跟王美田转达一下。”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猛回头,目光死死盯着荆画年和司以宣的方向。
荆画年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
等她再次转过身,荆画年才敢去看司以宣的反应——他握着笔,坐的松松垮垮,正在做笔记,看上去很是认真。
这让她有种一棍子打到了棉花上的感觉,在递出这张纸条前她心里还在担心同桌嫌她乱拉郎配怎么办——但兴许是重来一世的原因,她心中隐约的忐忑很自然地被一种游戏人间的戏谑态度给取代了。
本以为他会面露愠色,亦或是对她横眉冷对,但他偏生就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像个假人。
哦,还是有点反应的。
他伸手从她桌子上拿走了那一沓草稿纸,荆画年眼睁睁看着到手的草稿纸溜走,不死心地握住他的手背,试图拨开他的手指。
这样的动作纯纯是下意识来的。
她和司以宣初中时不仅是同校还是同班还是同桌,那时的他瘦小可怜,冬天到来时整个人更是跟个冰天雪地里的雪人似的失了血色,荆画年一直对他心怀怜爱,在某一天的穷冬腊月忽的握住了他冰凉到骨子里的手。
她的手很热,因此司以宣的手握在手里是别样的感觉,像是一块冷入骨髓的玉,她借着捂手的借口握得上了瘾。
不过那样的动作在高中之后就少了些,一来是司以宣有时会避开她伸来的手,二来是荆画年握那手握得有些腻了 。
荆画年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握住那手是什么感觉了,重生之后因着上一世的记忆,司以宣在她眼里有时更像是一只她说什么都随便答应的小狗,因此她对待他的动作总是会不自觉地带上轻佻之意。
司以宣的手因着病弱的原因,依旧冷冰冰,在被荆画年抓住手背之时竟是颤了颤,幅度不明显,像是沉寂的霜雪上覆了更厚的一层,不堪重负地将要落下一般。
“……松开我。”
司以宣的话语一如既往的简洁,但是说出来的时机比荆画年预想的要晚了两秒,估摸着是被她的举动给惊到了吧。
“要我松可以,草稿纸留下。”荆画年与他相视,眼神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浓墨从羽睫投在眼眶下,司以宣看着那处,视线缓缓飘向她脸上的旁处,因此她很轻易地就把他的手拨开了。
草稿纸挽救成功。
荆画年虽然潜意识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但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先压着草稿纸发会呆,尽力搜索脑子里忘掉的记忆。
想起来了——荆画年刚要在碎成两半的战损版草稿纸上写字,草稿纸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拿走了。
“叮铃铃——”下课铃响起时,荆画年还有些恍惚,这节课可能是她这两辈子以来上的最快的一节课了,可能是因为有同桌让她骚扰的原因?
“王美田那事,”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压抑了一整个上午的同学们几乎在下课铃响的那一刻就从教室失去了踪迹,刚才还喧闹不已的教室倏然陷入寂静,因而司以宣抑着声调的声音变明显了许多,“你不要再管……”
荆画年也收拾好东西预备去吃饭了,听了他这话心里只有果然如此的感觉,不过当红娘嘛,也不急于一时,要看缘分到了没有,“那我用什么回绝她?”
“你就说,我现在要以学习为主。”
荆画年被这话逗得,短时间笑弯了腰,上辈子高考前一天怎么没见他说要以学习为主?
司以宣静默地看着她因着大笑而晕湿的眼角,恰如窗外三月桃花一般靡丽绚烂的颜色,却丝毫压不下垂眸间的半抹拂柳般的清疏,他不敢再看。
把刚才她的那张破了一半的草稿纸夹进本子,然后目送着她的半片衣角消失在门外。
门外,春光这才明媚了些,上午一直挥之不散的阴霾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