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许茉正梦到自己在做数学卷子。
第十七题,解析几何,椭圆的离心率是√3/2。她算了三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然后闹钟响了。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把闹钟划掉。屏幕上显示:早上八点半。微信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林晚晚发来的,另一条——
她点进去。
马嘉祺:【早。】
发信时间,六点四十七分。
许茉盯着那个字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脏跳得有点重。她闭上眼睛,过了十秒又睁开,拿起手机,点进聊天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是昨晚。她发了【早点睡。】他没回。
现在他发了【早。】
中间隔了将近十个小时。
她打了几个字:【你怎么起这么早】
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等。
大概过了二十秒。
马嘉祺:【习惯了。在北京天天早功。】
许茉想了想,打字:【你昨晚几点睡的】
马嘉祺:【两点多。】
许茉:【那你睡够了吗】
马嘉祺:【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她用手随便拢了拢,扎了个松垮垮的马尾。然后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拍了拍,没什么用。
她刷完牙回到房间。手机又亮了一下。
马嘉祺:【你今天什么安排】
许茉站在床边,拿着手机,想了很久。
【写作业。】
马嘉祺:【放假三天全写作业?】
【卷子多。】
马嘉祺:【那下午写完出来。】
许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去哪】
马嘉祺:【你想去哪。】
许茉想了想:【不知道。】
马嘉祺:【那我想。】
过了大概半分钟。
马嘉祺:【郑州有什么老街区吗?那种没怎么变过的。】
许茉:【阜民里吧。管城区那边。】
马嘉祺:【没去过。就去那。】
许茉:【你怎么去。】
马嘉祺:【走过去?】
许茉:【挺远的。】
马嘉祺:【那坐公交。】
许茉:【你敢坐?】
马嘉祺:【戴口罩。】
许茉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他戴着口罩站在公交站台上的样子。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
【几点。】
马嘉祺:【两点。小区门口。】
许茉:【好。】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从书包里抽出数学卷子。第十七题还空着。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个椭圆,标上离心率,开始列方程。
写完第十七题,她看了一下答案——对了。然后继续写第十八题。
写到一半,手机亮了。
马嘉祺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的早饭。餐桌上一碗胡辣汤,旁边放着一盘水煎包。照片边角能看到马姨的手,正往桌上放筷子。
【马姨做的?】她问。
【嗯。】
【看着好吃。】
【那你怎么不过来吃。】
许茉盯着那行字。
【我在写作业。】
马嘉祺没再回复。
许茉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写卷子。但第十八题的第二问,她看了三遍题目,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她把手机翻过来,点进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配图是一张夜空的照片,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配文:【郑州。】
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把手机放到一边。
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她妈做的,面条煮得有点软了。许茉吃了大半碗,把碗筷收到厨房。她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下午还去马姨家?
出去转转


和嘉祺?
嗯

她妈没再问,但许茉从电视机前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瞥到她妈嘴角带着点笑。
她装作没看见。
一点半,她换好衣服。还是那件灰色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帆布鞋。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散下来重新扎了一遍。扎得太紧,头皮有点疼。她松开,重新扎,稍微松了一点。
出门前她又回房间拿了个口罩。放进卫衣口袋里。
一点五十五分,她走到马嘉祺家的小区门口。他已经站在那了。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把大半张脸遮住。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他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

走吧
他们走到小区附近的公交站。站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线路,许茉看了一眼,找到去管城区的车。等车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风还是很大,从郑东新区的高楼间隙里灌过来,刮得站牌的铁皮哐哐响。她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双手插进口袋。

冷?
还行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许茉靠窗,马嘉祺坐她旁边。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车窗外的郑州一路往西,从郑东新区的高楼大厦,慢慢变成金水区的老小区,再变成管城区更老的街巷。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粗。法桐的枝丫从车窗外面掠过,光秃秃的,偶尔挂着一两个去年冬天剩下的干果。
马嘉祺侧过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

这条路我小时候好像走过
你小时候来过管城区?


不记得了

但感觉熟悉
许茉没接话。她看着窗外,心想,一个人离开家太久了,回来的时候会对所有东西都觉得熟悉,但又都不确定。那种感觉她不懂。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郑州。
他们在管城街附近下了车。
阜民里是一条窄窄的老街,地面铺着青石板,有些地方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的房子都不高,红砖墙,灰瓦顶,墙根长着青苔。有些老房子被改造过了,红砖老房旁边开着潮流买手店,复古电话亭旁边是沉浸式剧场,老街和新店交错在一起,像两个年代的人硬凑在一张照片里。路边有老人坐在马扎上晒太阳,面前摆着几把青菜,大概是自家种的拿出来卖。一家理发店的招牌是手写的,白底红字,油漆有点剥落,写着“便民理发,五元一次”。再往前走,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铁皮炉子上摆着几个红薯,烤得皮都皱起来了,甜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马嘉祺走在她左边,步子放得很慢。他一路东张西望,什么都看。看路边晒太阳的老人,看手写招牌上的字,看墙根长出来的青苔,看烤红薯炉子上冒出来的热气。

这里没怎么变
你来过?


很小的时候,我妈带我来的

可能是赶集
许茉想象了一下。很小很小的马嘉祺,被马姨牵着手,走在这条老街上。那时候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拍他,没有人把“马嘉祺”三个字挂在嘴边。他就是一个郑州街头随处可见的小男孩,穿着棉袄,脸冻得红红的,仰着头看路边卖糖葫芦的摊子
你那会儿几岁?


四五岁吧

记不太清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卖杂货的小店,门口摆着竹编的篮子、木头的搓衣板、塑料的苍蝇拍。马嘉祺停下来,拿起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看了看

买一个?
买来干嘛


装东西
装什么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

不知道
他把篮子放回去。店主是个老太太,正坐在店里看电视,连头都没抬。
他们走到一家卖糖水的店门口。店面很小,门口支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几个保温桶。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给客人盛绿豆沙。马嘉祺站住,看了一会儿
想喝?


嗯
许茉走到桌子前
两杯绿豆沙

老板娘利索地舀了两杯,递过来。许茉接过一杯,递给他。马嘉祺拉下口罩,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喝
许茉也喝了一口。绿豆沙是冰的,甜度刚好,沙沙的口感,很绵密。三月的郑州喝冰的有点凉,但走了一路,晒着太阳,倒也舒服。他站在路边,口罩拉到下巴,一口一口地喝着绿豆沙,眼睛眯起来,卧蚕很明显。
许茉看着他,心想,如果这时候有人认出他来——

走吧
他重新戴好口罩,把空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他们继续往老街深处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墙离得很近,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绳。绳子上晾着床单,风吹过来,白色的布面鼓起来,像船帆

小茉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留在郑州?
没想好


你不是要考到北京?
那是上学


毕业以后呢
她没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青石板路有些地方松动了,踩上去会微微晃动。她一步一步地踩着,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正中间
不知道

还早

马嘉祺没再问。他们走出巷子,面前是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街角有一家旧书店,门脸很小,书从店里一直堆到门外,摞成好几座小山。马嘉祺走过去,蹲下来翻。他拿起一本泛黄的《唐诗三百首》,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王某购于一九九八年春”。字迹工整,墨水褪成了淡蓝色。
许茉蹲在他旁边,也翻了一本。是《红楼梦》的上册,封面没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包得很仔细

你小时候看过这个吗?
看过


看懂了吗?
没

他笑了一声。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慢慢划过去,从《围城》划到《边城》,从《家》划到《春》,最后停在一本很薄的小书上。
《小王子》。
他又拿起了《小王子》。和昨天在八中漂流书屋看到的是同一个版本,封面磨得发白,书角都卷起来了
你在八中也看到这本


嗯
你喜欢《小王子》?

他翻开书,翻到某一页,看了几秒,然后合上

小时候喜欢

后来觉得太苦了
许茉没接话。她知道《小王子》的故事。小王子驯养了狐狸,然后离开了。狐狸说,你要永远为你驯养的东西负责。小王子说,可是我要走了。狐狸说,那我会哭的。小王子说,这就是你的错了,是你让我驯养你的。
她当时看到这里的时候,把书合上了。没有再看。
马嘉祺把那本《小王子》放回书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他们从旧书店出来,沿着街继续走。经过一家卖花草的小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和吊兰。马嘉祺停下来,看着一盆茉莉花。
茉莉还没开,枝头上只有几个青白色的花苞,小小的,缩在一起。他蹲下去,凑近了看

我妈以前种过这个
许茉站在他身后,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

后来死了
他站起来,语气很平淡

他换了绿萝
许茉没有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去他家,阳台上的那盆茉莉。马姨种的,花开的时候满阳台都是香味。她凑过去闻,他从后面走过来,说“你喜欢这个?”她说“好闻”。他说“那以后你来了我就给你摘一朵”。
后来那盆茉莉死了。她再也没有闻到过那个味道。
你喜欢茉莉?


说不上喜欢。就是记住了那个味道

你也喜欢?
……还行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许茉跟上去,两个人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并排走在老街上。阳光从法桐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经过一家卖明信片的小店,马嘉祺停下来,看了看门口架子上的明信片。大都是郑州的老照片——二七塔、大玉米、老火车站、国棉厂的红砖楼。他拿起一张国棉厂的明信片看了看,上面的红砖楼和苏式建筑很旧,是很多年前拍的

这个现在还在吗?
在。改造成文创园了


你去看过吗?
没有

他把明信片放回去。走进店里,老板娘正低头看手机。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一个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马嘉祺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个郑州地标的冰箱贴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拿起两张明信片,付了钱。一张是八中的老照片,一张是阜民里的街景。
他把八中的那张递给许茉

给你
许茉接过来。明信片上的八中是很多年前拍的,校门还是旧的,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郑州市第八中学”的木牌。木牌后来换成铜牌了
你买这个干嘛?


留个纪念

昨天去了
许茉低头看着明信片,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
多少钱


不用
我转你


说了不用
她把明信片小心地放进卫衣口袋里,没再说钱的事。
他们从小店出来,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一个路口。路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得很远,遮住了大半条街。树下摆着几张马扎,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棋盘是那种塑料布的,棋子是木头的,落子的时候啪地一声,很脆。马嘉祺停下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老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会下?”

会一点
“来来来,下一盘。”
马嘉祺愣了一下,看了许茉一眼。许茉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他在老大爷对面坐下来,把口罩往下拉了拉。老大爷摆好棋子,红先黑后。
“你先。”
马嘉祺执红,走了第一步。炮二平五。老大爷嗯了一声,走了一步马八进七。
许茉站在旁边看着。马嘉祺下棋的时候很专注,手指捏着棋子,落子之前会停一两秒。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捏着棋子的样子很好看。下到第十二步的时候,老大爷开始皱眉。第十五步,老大爷的車被吃了。第十八步,老大爷认输了。
“小伙子可以啊。”

大爷让我
“我可没让你。”老大爷哈哈笑了,“再来一盘?”

不了,大爷
他站起来,把口罩拉回去。许茉看到他耳朵有点红
你还会下棋


小时候学的。我爸教的
你赢了


大爷年纪大了
你就是赢了

马嘉祺没接话,但眼睛弯了一下。
他们又走了一段,到了街的另一头。路边有个摆摊卖旧物的,地上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各种东西——旧手表、铜钱、连环画、搪瓷缸子、老式手电筒。马嘉祺蹲下来,拿起一个搪瓷缸子看了看。上面印着红字:“郑州国棉三厂,一九七九年”。字迹已经斑驳了,搪瓷也磕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胎。

这个好老
比你还老

他笑了一下,把搪瓷缸子翻过来看了看底,又放回去。然后拿起一本连环画,《西游记》的,封面是孙悟空大战红孩儿。他翻了翻,放回去。
最后他拿起一个很小的东西——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朵干花,花瓣已经脆了,颜色从白色褪成了米黄色。
茉莉。
他捏着那个钥匙扣看了很久。然后问摊主

这个多少钱?
“五块。”
他付了钱,站起来,把钥匙扣递给许茉。

这个也给你
许茉接过来。干花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花瓣的边缘已经碎了,中间还勉强保持着花的形状。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光线从花瓣的缝隙里漏过来,变成很淡很淡的米色
为什么给我


看到了就买了
许茉把钥匙扣握在手里。干花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点扎。她握着它,手放进口袋里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
马嘉祺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阜民里逛到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往西斜了,老街上的影子越拉越长。回去的路上,他们又经过那家糖水店。马嘉祺又买了一杯绿豆沙。许茉没买,站在旁边等他。
他喝了一口,忽然说

明天我回北京了
许茉的呼吸停了一拍
几点的车


早上
哦

她把“哦”说得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马嘉祺没再说话。他们站在糖水店门口,隔着半步的距离。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站在路边,一人手里端着一杯绿豆沙

小茉
嗯?


你高考完,来北京吧
许茉看着手里的绿豆沙。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沾在她的手指上,凉凉的
我要考上了才行


你考的上
你怎么知道

马嘉祺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口罩还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因为你是许茉
许茉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一个死结。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把晾在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她的掌心里,那朵干花的边缘正硌得她微微发疼。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还是坐到后排。回去的路上,马嘉祺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往后仰,闭着眼睛。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许茉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很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看向窗外。
郑州的黄昏,天边有一小片晚霞,从灰蒙蒙的云层里透出来,是橙红色的,像被谁用画笔随便抹了一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东开,从老城区开回郑东新区。楼越来越高,路越来越宽,天越来越暗。
马嘉祺始终没有睁眼。许茉也没有再看他。
到站了。他们下车,往小区门口走。
到了门口,许茉停下脚步
我走了


嗯
她转身要走

小茉
她回头。
马嘉祺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灯还没亮,天已经半黑了。他把口罩拉下来,露出整张脸。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明天不用来送我
许茉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的余光,亮亮的
好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站着。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卫衣的帽子吹落了。她没有拉起来。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那朵干花已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茉莉,五月的花期,被她握在了三月的风里。
她把钥匙扣挂到了手机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