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许茉觉得郑州的春天是假的。1

日历上明明写着三月，棉服却还得裹着，骑车去学校的路上风刮得脸生疼。她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把卫衣帽子往上一拉，再往下拽了拽，试图遮住耳朵。

没用的。郑州三月的风不跟你讲道理。

早读课七点二十开始，她七点零五分到校门口。保安老周正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推着车进来，吐了口烟说：“许茉你今天还来？”

“你们班主任没通知？学校做考场了，今天不上课。”

许茉愣了大概两秒，然后掏出手机。

微信里确实有班主任昨晚十点发的消息——“各位同学，我校作为2026年河南省普通高校招生体育类专业统一考试考点，3月4日至6日停课，具体复课时间另行通知。假期作业请查看班级群文件。”

她昨晚刷完题就睡了，没看手机。

老周看她愣神，笑了：“白跑一趟吧？没事，回去补个觉。”

许茉把手机揣回兜里，推着车掉头。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又在风里站了两秒，心想，好不容易放个假，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高三的人都这样。放假了也不敢高兴，因为卷子不会因为放假就变少。

她骑上车往回走。金水区的街道她太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条路通哪。沿着鑫苑路骑了一段，拐进经五路，路过郑州八中的校门口时她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她的小学也是在这附近上的，河南省实验学校鑫苑外国语小学，在鑫苑路18号。马嘉祺也是那个学校出来的，比她高好几届。郑州八中也是，她入学那年他刚毕业，学校的文艺汇演视频里还能找到他当年唱歌的录像，画质糊得不行，但弹幕多得把整个屏幕都盖住了。

小时候她整天黏着他，“嘉祺哥”前“嘉祺哥”后地喊。两家妈妈是玩了几十年的闺蜜，从年轻时候就认识，周末经常凑一块。她妈说，你小时候啊，一到马家就往嘉祺哥房间钻，拉都拉不住。

后来马嘉祺当了练习生，去了北京，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再后来他出道，成了时代少年团的队长，顶流。

再再后来，他们的见面频率大概就是——每年过年，两家聚会，她坐在饭桌一角，看他和一圈大人寒暄。有时候他回来她正好在上课，有时候她放假他还在外地录节目。去年暑假她妈说嘉祺回来了，她正好去姥姥家待了一周。反正永远差那么一点。

次数多了，她就习惯了。

习惯这个人活在手机屏幕里，习惯在微博首页刷到他的新物料，习惯听他发的歌、看他上的综艺，习惯在别人提起“马嘉祺”的时候假装没什么反应。

佛系追星，她自己定义的。关注二代，也看看三代，娱乐圈其他人也了解，但也就那样。不混粉圈，不打榜，不控评，不跟任何人聊。就自己看看，知道了就行。

手机里存了不少他唱歌的视频，但锁屏用的是系统默认壁纸。

回到家，她妈正在厨房洗碗

许茉换了拖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

她妈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

许茉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概半秒

她妈看了她一眼

许茉没接话，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往自己房间走

她关上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书桌上摊着昨晚没写完的数学卷子，解析几何，十七题第二问还空着。她坐下去，拿起笔，看了一遍题目。

已知椭圆C：x²/a² + y²/b² = 1（a>b>0）的离心率为√3/2……

她把题目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笔在草稿纸上点了几个点，没写下去。

她把笔放下了。

心跳有点快。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又坐回去，拿起手机刷了刷微博。首页自动推送了一条时代少年团的舞台剪辑，马嘉祺站在C位，穿着黑色西装，正在唱高音。弹幕飘过去一整片“郑州蛊王”，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划走了。

又打开相册，翻了翻。翻到一张很老的合影——她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马嘉祺腿上，他双手比着耶，笑得牙都露出来了。照片背景是马嘉祺家，那时候他们家还在金水区的老房子。后来他们家搬到郑东新区了，房子比以前大了不少，客厅挑高的，二楼走廊能直接看到楼下。马姨在电话里跟她妈聊天的时候提过，新家有专门的房间给嘉祺放乐器和录音设备，墙上挂着隔音棉，地上摆着架子鼓和电子琴。

她那时候是真粘他。

后来呢？后来他就越来越火，工作越来越忙，她也长大了，知道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往人家身上扑了。

再说也见不着。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重新拿起笔。

已知椭圆C：x²/a² + y²/b² = 1……

这次她终于写下了一个“解”字。

十点半，她妈敲她门

许茉打开衣柜，站了大概半分钟。

最后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条深色牛仔裤。又想了想，把毛衣换成了灰色的连帽卫衣。

太刻意了不好。

临出门前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她从柜子里翻出润唇膏涂了一下，又觉得多余，用纸巾蹭掉了大半

她妈拎着一袋子水果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

两家人现在住得不算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马嘉祺他们家现在住在郑东新区的一个小区，从金水区走过去要穿过中州大道。

郑州三月刮着风，法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她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跟在她妈后面走着。

她妈边走边打电话

许茉抬头看了一眼马嘉祺家的小区大门。

她在手机上刷到过这个小区的位置，在郑东新区的核心地段。有次她刷微博看到有人扒过马嘉祺家的住址，帖子很快被举报删了，但她还是看到了，当时心跳漏了一拍，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后来她再也没搜过。

门口保安认得她妈，笑着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小区里绿化很好，这个季节草坪还没返青，但打理得干净整齐。马嘉祺家在三楼。电梯上行的十几秒里，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手心开始微微发潮。

门开了。

开门的是马嘉祺的妈妈

马姨一脸笑，接过她妈手里的水果，又转头冲屋里喊

许茉换了鞋，走进客厅。马嘉祺家的客厅比金水区老房子宽敞多了，落地窗，光线很足。客厅角落确实摆着一架电子琴，旁边立着一把吉他。

马嘉祺的爸爸在沙发上站起来跟她妈打招呼，双胞胎哥哥马嘉诚从厨房探出个头

许茉冲马嘉诚点了点头

然后她听见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声音。

脚步声不重，但很清晰。

她没抬头，先看见了那个人穿的拖鞋和黑色休闲裤的裤脚

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带着点郑州口音的普通话。不是舞台上那种被话筒修饰过的声音，就是普普通通的、她记忆中那个人说话的样子。

她抬起头。

马嘉祺站在走廊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袖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有点乱，看起来是刚从房间里出来。

比手机屏幕里瘦一点，白一点。

他笑着看她，眼睛弯弯的，卧蚕很明显

许茉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从嘴里挤出一句

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平淡。

马嘉祺没在意，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外套

他把她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许茉没接话，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马嘉诚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一屁股坐到她旁边

马嘉诚递给她一块苹果

马嘉诚嚼着苹果，很自然地跟她聊起来

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从饭桌那边来的。她没往那个方向看。

马嘉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饭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正慢慢喝。他哥哥和许茉聊天的时候，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水，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许茉把苹果吃完，核扔进垃圾桶里。

马嘉诚又跟她聊了几句学校的破事，什么食堂涨价了、体育课被数学老师占了之类的。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表面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握得有点紧。

马姨和她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炒菜的香味飘过来。她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马嘉祺在饭桌那边听见了，放下杯子冲厨房说了句

马嘉祺无奈地笑了一下，没再争辩。

他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和许茉撞上。

就那么一瞬间。

许茉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去翻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什么消息都没有，她就是随便划拉了两下。

马嘉祺站起来，走到沙发这边，在马嘉诚旁边坐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回忆什么

马嘉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许茉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继续追问，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

马嘉诚在旁边插嘴

许茉猛地转头瞪了马嘉诚一眼。

马嘉诚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马嘉祺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

许茉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往厨房走

厨房里油烟大，她妈正和马姨聊得起劲，看见她进来，她妈说

她端起灶台上一盘炒好的菜，转身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马嘉祺还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还是弯的。

她把菜放到饭桌上，摆正了位置。

马嘉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躺在沙发扶手上。马嘉祺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她

她接过来，是同桌林晚晚发来的微信：【放假了放假了放假了！！！三天！！！我要睡到天荒地老！！！】

她回了两个字：【已阅】

马嘉祺的视线还落在她手机上，大概扫到了屏幕，问了一句

许茉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表情挺自然的，好像真的就是随口一问。

他把目光收回去，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

许茉拿着手机坐回沙发上，林晚晚又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全都是各种表情包和感叹号。她一条条点开看，手指划拉着屏幕。

马嘉祺坐在旁边，距离她大概一个抱枕的位置，没说话，偶尔喝口水，偶尔看手机。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突然开口

许茉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聊天气

马嘉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许茉总觉得他那个点头里藏着点什么。

厨房那边喊了一声：“菜齐了，过来吃饭吧！”

两家人围坐到饭桌边。圆桌不大，坐了六个人刚刚好。许茉被安排在马嘉诚旁边，对面正好是马嘉祺。

饭桌上大人们聊得很热闹，从郑州的房价聊到谁家孩子结婚了，又从谁家孩子结婚聊到今年春晚哪个节目好看。马嘉诚时不时插几句嘴，偶尔还跟她妈贫两句，逗得几个大人哈哈笑。

许茉安静地吃着饭，筷子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

马嘉祺也吃得不多，米饭只盛了半碗，菜也是夹一点尝一口。马姨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吃了。过了一会儿马姨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他皱了皱眉

马嘉祺没再接话，默默把那筷子青菜吃了

许茉筷子顿了一下

马嘉祺抬头看她，筷子悬在半空中

许茉想了想

马嘉祺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好像有点意外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明显翘起来了。

马嘉诚在旁边起哄

许茉把一块青椒夹进嘴里，没理他。

饭后大人们继续喝茶聊天，马嘉诚被马姨使唤去洗碗。客厅里剩下许茉和马嘉祺两个人。

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综艺，声音不大。许茉坐在沙发上，马嘉祺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大概两个人的位置。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许茉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干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她

他笑了一声

许茉盯着屏幕说

许茉的耳朵尖开始发烫

马嘉祺没反驳，就那么笑着看她。电视里的综艺刚好放完一段，进了广告，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他顿了一下

许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马嘉祺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电视上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的语气很轻

许茉没接话。她知道。307分，网上铺天盖地地传，她当然知道。那天晚上她刷到那条热搜的时候，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中戏的录取名单出来那天她也刷了，全国第三，她看到的时候手都在抖

马嘉祺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客厅里又安静了。

但这种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刚才的安静是生疏，现在的安静更像是两个人都在想事情，暂时找不到话。

电视里综艺又开始了，嘉宾正在做一个什么游戏，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

马嘉祺忽然开口

许茉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还慢

许茉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能回一条消息。但她每次打完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她觉得发什么都不对。“嘉祺哥最近好吗？”——太客气。“你的新歌好听”——太粉丝。“今天郑州下雨了”——太没话找话。

所以她干脆不发了。

马嘉祺等了几秒，看她没说话，也没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落地窗外是郑东新区的天际线，天灰蒙蒙的，远处CBD的高楼模模糊糊

许茉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胛骨透过白色T恤显出一点轮廓，比去年过年时看见的又瘦了

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许茉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心跳声大得她怕他听见。

客厅外面，马嘉诚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喊

马嘉祺收回目光，朝厨房走去

许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还是林晚晚发的那一堆表情包。她划了两下，点进微博，搜索“马嘉祺”。

最新的一条是他三天前发的，在俄罗斯拍的雪地照片，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一片白茫茫里，比了个耶。

配文只有两个字：很冷。

评论区已经十几万条了。

她看了大概五秒，退出了微博。

又打开微信，翻到和他的聊天框。

上一次聊天是去年过年。她发了“新年快乐”，他回了“新年快乐小茉”。一共十个字。

她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