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年的暑假,我十六岁了。
市实验中学的升学率在全市排第三,但老师们显然不满足于此。暑假第一天,学校就发下来厚厚一沓试卷,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每一科都不甘示弱。方晓棠在QQ上跟我哀嚎了整整一个下午,说她的暑假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我回了一个拍肩的表情,然后继续做我的数学卷子。
说实话,我挺喜欢做卷子的。解题是一件很纯粹的事情。已知条件摆在那里,公式定理摆在那里,你只需要找到那条通往正确答案的路径。走对了就是对了,走错了就是错了,没有模棱两可,没有隐藏条件,没有会突然改变规则的东西。和我的另一部分“生活”比起来,数学题简直是精神按摩。
那部分“生活”,指的自然是我冰箱冷冻室里曾经冻过一个被附体的镜子、我床底下常年铺着一圈粗盐、我房间的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这件事。
自从把那个穿校服的镜子女孩沉进河里之后,我的日子又太平了一段时间。大约八个月。在这八个月里,我顺利通过了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过了个还算安稳的年,甚至长高了三厘米。我妈说我终于有点大姑娘的样子了。我爸说个头是长了,饭量也长了。
我以为——或者说我希望——这一切终于结束了。也许那个镜子女孩是最后一个。也许这个世界里潜伏着的那些东西,发现我能看见它们之后,决定离我远点。
但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它们不会离开。它们只是在等。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我妈在厨房里喊我:“惊蛰,去给你陈阿姨送点东西。”
“什么陈阿姨?”
“就是妈妈以前单位的那个陈阿姨,你小时候还抱过你的。她妈上周过世了,我去上炷香。”
我从房间里探出头:“为什么要我去?”
“妈妈下午要加班。你去一趟,替我上个香,把东西送到就行。不远,就在老城区那边,玉泉路。”
玉泉路。老城区最老的那片街区,两边都是七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和老式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我每次路过那里都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那里的房子旧,而是因为那些房子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眼眶里被挖掉了眼珠。
但我说了不算。下午三点,我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站在了玉泉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下。
这栋楼有六层,灰白色的外墙,楼道口堆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陈阿姨家在四楼。我走进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光线昏黄得像旧照片。楼道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种陈旧的、封闭的气息,像是很长时间没有通风。
我上到四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眼睛红肿,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陈阿姨好,我是林惊蛰,我妈让我来——”
“惊蛰啊!”她认出了我,脸上的疲惫被一个笑容冲淡了一点,“都长这么大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供品和香炉,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笑得很慈祥。陈阿姨的母亲。
我把东西放下,接过陈阿姨递来的三炷香,对着照片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照片前面盘旋了一会儿,然后散开了。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我看见了那面镜子。
它挂在客厅的角落里,是一面老式的椭圆形梳妆镜,黄铜的边框上刻着缠枝的花纹,镜面有些发黄,边缘还有几块小小的水银斑。这种镜子在老一辈人家里很常见,通常是从年轻时候就用起的陪嫁物件,舍不得扔,就一直留着。
但我的视线落在镜子上的那一刻,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客厅。
是另一间房间。
那间房间比陈阿姨家的客厅小得多,墙壁上贴着发黄的碎花壁纸,角落里放着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亮着惨淡的光。
最重要的是,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我认得那张脸。
我刚刚对着它拜了三拜。
“惊蛰?怎么了?”陈阿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猛地转头看她。她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一脸关切地看着我。她的身后,那张黑白照片还挂在墙上,香炉里的青烟还在升腾。
“没、没什么。”我接过水杯,手指冰凉。
我再看那面镜子。
镜子里还是那个房间。老太太还坐在床上。但她的头抬起来了。
她在看着我。
不是看着镜子的方向,是看着我。穿过镜面,穿过这面挂在她女儿客厅墙上的老镜子,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和照片里一样慈祥的笑容。
她举起一只手,朝我招了招。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过来。
我的手一松,水杯掉在地上,碎了。
“哎呀,没事没事,阿姨再给你倒一杯——”陈阿姨转身去拿抹布。
我蹲下去捡碎片,趁机又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面恢复了正常。客厅。茶几。供品。香炉。还有蹲在地上捡玻璃片的我自己。
什么都没有。
“阿姨,”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这面镜子……是您母亲的?”
陈阿姨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是啊,我妈的嫁妆,用了六十多年了。她生前最喜欢这面镜子,天天擦,擦得锃亮。”
“生前?”
“对啊,上周走的。”
我没有再问了。
从陈阿姨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三月的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整条玉泉路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光里。我快步往巷子外面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老街上回响。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我停下了。
我的左边是一栋空置的老房子。两层的独栋小楼,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窗户上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板,像是曾经有人试图封住什么。院墙塌了一角,从缺口里能看见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看见那栋房子的二楼窗户里,亮着灯。
不是电灯的光,是一种昏黄的、跳动着的光,像是蜡烛或者油灯。光从木板缝隙里漏出来,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然后我看见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
白发。深蓝色的对襟衫。
她在窗户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举起手,朝我招了招。
和镜子里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转身就跑。
这一次我没有跑回家。我跑到了两条街之外的公交站台,在路灯底下站了十五分钟,等到一辆出租车,坐上去之后才敢大口喘气。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背着书包的女高中生脸色白得不太正常,但他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我妈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这些声音像是一层保护罩,把刚才那些东西隔绝在外面。我站在玄关,闻着红烧排骨的味道,慢慢地把气喘匀了。
然后我回了房间,关上门,打开电脑。
搜索关键词:“玉泉路 老房子 老太太”。
搜索结果是空的。
换关键词:“玉泉路 空置 二层小楼”。
还是空的。
换关键词:“玉泉路 凶宅”。
搜索结果跳出来了。不是网页,是一条论坛帖子。帖子的标题是“玉泉路那栋房子千万别去”,发帖时间是七年前。我点进去,帖子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妈说那栋房子里的老太太会朝人招手。她年轻时候见过一次,差点被叫进去。千万别去。千万别回头。”
下面有三条回复,分别是“真的假的”“楼主讲鬼故事呢”和“那房子早该拆了”。然后帖子就断了。发帖人的账号显示“最后登录:六年前”。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是“没有信息”。是“信息被中断了”。就像有人在这个世界的信息网络上蒙了一层纱,偶尔有一个针眼大的破洞,漏出一星半点真相,然后很快又被堵上。
七年前有一个人发现了那栋房子的问题,发了一条帖子。然后那个人再也没有登录过。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指尖发凉,但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那个老太太——陈阿姨的母亲——上周去世了。她的遗照挂在客厅里,香炉里的香是我亲手插上去的。她的骨灰大概已经入了土,或者供在殡仪馆里。但她没有离开。她的“某一部分”留了下来,先是出现在女儿家的老镜子里,然后出现在玉泉路那栋空房子里。
不。不对。
她不是“留了下来”。她是“被留了下来”。
就像安娜贝尔不是鬼,而是被某种东西附着在上面一样。那个老太太的某一部分,被什么东西困在了那栋空房子里。她招手,也许不是想害我。也许她是在求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求救。
我一直以为这些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东西是来找我麻烦的。但万一是反过来的呢?万一它们出现,是因为它们知道——只有我能看见它们?
我坐直了身体。
桌上的台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底下的粗盐圈还在,门把手上挂着我去年从网上买的一串五帝钱。这些东西能不能防住那些东西,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至少它们让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些准备。
我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白天,我要再去一次玉泉路。
不是因为我不怕。是我怕得要死,但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世界在我十一岁那年裂开了一条缝,让我看见了它真实的模样。这四年来我一直在躲,在防,在想办法把冒出来的东西一个一个处理掉。但那栋空房子和那个招手的老太太让我意识到一件事——
裂缝在变大。
最初只是一个娃娃。然后是镜子里的女孩。现在是刚去世的老太太。它们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离我越来越近。如果我只是被动地等它们找上门,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个我处理不了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
我必须主动一点。
第二天是周日,阳光很好。我挑了一天中光线最充足的时候——下午两点——站在了玉泉路那栋空房子前面。
白天的它看起来和昨晚完全不同。阳光照在剥落的门板上,照在院子里枯黄的草丛上,照在二楼钉着木板的窗户上。它看起来就是一座普通的、被遗弃多年的老房子,破败、安静、无害。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院墙的缺口旁边,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三月份,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蓝天底下伸展开来,像是干枯的手指。
槐树。
我在某一本关于民间禁忌的书上看到过。槐,木字旁一个鬼。老话讲“门前一棵槐,不是招宝就是招灾”。槐树属阴,最招东西。很多老宅子门口的槐树,不是随便种的。
这栋房子的主人,或者建造者,知道一些事情。
我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着二楼那扇被木板封住的窗户。阳光从木板之间的缝隙里照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和镜子里的感觉一样。和昨晚在暮色中的感觉一样。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房子里传出来的。是从我身后。
“小姑娘,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猛地转身。
一个老头站在巷子对面,手里拎着一袋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眯着眼睛打量我。他的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是一种见多了世故之后剩下的、不动声色的亮。
“我路过。”我说。
老头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到那栋空房子上,又移回来。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路过就路过,别往里看。”
他拎着菜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房子里住着的人,十年前就死了。但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您怎么知道?”
老头没有回答。他拐进了巷子深处,灰色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说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死了。
和安娜贝尔一样。和镜子里的女孩一样。它们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它们只是在重复某一个动作,某一个习惯,某一个执念。老太太生前每天对着镜子梳头,所以死后还在镜子里。她生前住在那栋房子里,所以死后还在那扇窗户后面招手。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个老头。他知道。他看得见。
他不是第一个。七年前发帖的那个人也知道。那个帖子说“我妈说她年轻时候见过一次”——那个人的母亲也见过。他们都能看见。只是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别往里看”。
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能力处理?还是因为他们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空房子。二楼的窗户里,木板缝隙之间,有一线昏黄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我没有进去。至少今天不。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在心里给这栋房子打了一个标记。不是“危险,远离”,而是“线索,待查”。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知道内情的人”。那个老头,我必须再找到他。
回到家,我打开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行:安娜贝尔——11岁——已处理(烧毁)。
第二行:镜子女孩——15岁——已处理(沉河)。
第三行:玉泉路空房子老太太——16岁——未处理。招手的动作反复出现。可能与镜子有关。可能与“不知道自己死了”有关。
第四行:玉泉路老槐树——???
第五行:蓝工装老头——知道内情。需要找到。
我盯着这五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第六行。这一行我写得最慢,笔迹最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第六行:为什么是我?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包夹层里,和那袋粗盐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三月的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雨水的气息。我走到窗边,正要拉窗帘,手停在半空中。
对面楼的楼顶上,站着一个人。
夕阳在她身后烧成一片深红色,她的轮廓是一道纤细的剪影。校服。长头发。一动不动地站在楼顶边缘,面朝着我的窗户。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是谁。
我冰箱里冻过的那面镜子,我沉进河里的那面镜子。河底没有冰箱冷冻室那么冷。
她找到了。
她站在对面楼顶上,没有招手,没有笑。只是站着,看着我。
我慢慢地、慢慢地拉上了窗帘。
布料合拢的最后一瞬间,我看见她歪了一下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提醒。
窗帘合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我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擂鼓。
但我的脑子没有停。
她回来了。但她没有进我的房间。粗盐圈还在。五帝钱还在。那些我这些年一点点布置起来的、连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防护措施,可能真的有用。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她站在楼顶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我,更像是在等我发现什么。
等我去找什么。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站起来,坐回书桌前,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下一道大题。
已知条件都摆在那里了。我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通往正确答案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