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超越班4》第三次录制的通告单,是前一天晚上发到黄婷婷手机上的。
她躺在酒店的床上,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通告单很长,密密麻麻排着分组对抗、即兴表演考核、监制团点评。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然后停住了。
“飞行嘉宾:李艺彤。”
黄婷婷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想起四天前走廊里那场擦肩而过。李艺彤的细跟凉鞋叩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她身上清冷的木质调香水,还有那句“你演技一直比我好”里藏着的刺。她想起自己在面试间里对着监制团说的那些话——关于那个上铺的女生,关于每晚都要牵着才能睡着的手,关于那句迟到了太久的“为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会说那么多。后来经纪人告诉她,那段话被人录下来传到网上,词条#黄婷婷你心里想的是李艺彤吧#挂了整整两天。她没点进去看,但手机推送不停地弹,她关都关不掉。
“黄婷婷面试自曝曾与队友决裂”“黄婷婷谈旧友落泪”“卡黄”……
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那些热搜她没有回应。公司问她要不要发条微博澄清一下,她说不用了。澄清什么呢?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黄婷婷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杭州的夜已经深了,窗外灯火零星。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飞行嘉宾:李艺彤”,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床上。
躺下。闭眼。
过了很久,又睁开。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滑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名字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距离那串数字不到一厘米。
她没有拨出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录制基地的化妆间。
黄婷婷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在给她上底妆。她昨晚几乎没睡,眼下的青黑色遮了三四层才勉强盖住。化妆师问她要不要多补一点遮瑕,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手机震了一下。经纪人的消息:“李艺彤到了,在对面的化妆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与此同时,走廊的另一头,李艺彤正对着一面镜子自己补口红。她的化妆师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李艺彤的手很稳,描唇线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要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封在那道红色的线后面。
经纪人推门进来,把一份流程表放在她面前。“今天的即兴表演环节,题目是抽签决定。监制团那边……可能会想让你和黄婷婷搭一场。”
李艺彤的手顿了一下。
“推掉。”她说。
“节目组的意思是,你们同框本身就有话题——”
“我说推掉。”
经纪人不说话了。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声。李艺彤把口红盖子拧上,动作很轻,很慢。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也停在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上。
和四天前一样,她没有拨出去。
也没有删。
录制开始了。
演播厅里灯光刺眼。监制席上坐着吴镇宇、郝蕾、刘涛,还有两个飞行监制。黄婷婷站在队列里,余光扫过对面——李艺彤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了起来,正低头看手里的流程卡,表情很淡。
她们中间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
上一次隔这么近,是2018年总选后台。那一次她们全程没有说一句话,被粉丝截成无数张图,命名为“世界名画”。
今天会不会变成另一张“世界名画”,黄婷婷不知道。
即兴表演环节开始。题目是抽签决定,学员两两搭档,根据随机给出的情境进行三分钟的即兴演绎。监制团会当场点评。
前面两组演完,吴镇宇点评的时候忽然放下笔,说:“今天有飞行嘉宾,不如让她也参与一下。”
刘涛接话:“李艺彤,你来抽一个题目,和我们的学员搭一场。”
黄婷婷的手指蜷了蜷。
李艺彤站起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走到抽签箱前,把手伸进去,抽出一张卡片。
工作人员接过去,念出来:“情境——‘多年前因背叛决裂的好友,在朋友的婚礼上再次相遇。’”
演播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这个题目太巧了。巧到黄婷婷怀疑节目组是不是故意的。
监制席上,郝蕾抬起头,目光在黄婷婷和李艺彤之间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搭档呢?”吴镇宇问,“抽一个学员。”
李艺彤看着手里的卡片,没有抬头。
“不用抽了。”
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演播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婷婷。”
黄婷婷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她看着李艺彤从抽签箱旁边走回来,白色衬衫的衣角微微晃动,脸上的表情依然很淡。但黄婷婷注意到她的右手攥着那张卡片,指节泛白。
和四天前一模一样。
“可以吗?”刘涛看向黄婷婷。
黄婷婷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舞台中央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无所遁形。工作人员搬上来两把椅子,一张小圆桌,道具组往桌上放了两只高脚杯,倒了假酒。
情境设定:婚礼现场。
她们演的是两个曾经决裂的朋友,在共同好友的婚礼上被安排在同一桌。
黄婷婷坐下来。李艺彤坐在她对面。
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最初的十秒,谁都没有开口。黄婷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的杯沿。她听到对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很轻,但节奏有些乱。她太熟悉那个呼吸的节奏了——很多年前,宿舍熄灯之后,上铺的李艺彤睡熟了就是这个节奏。
后来她再也没听过。
“好久不见。”
李艺彤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和四天前在走廊里说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那根刺。
黄婷婷抬起头。
四目相对。
李艺彤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她从来没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深海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忍不住想要浮上来吸一口,却又不敢。
“好久不见。”黄婷婷听到自己说。
她的声音发着抖。她想控制住,但控制不住。那些年在宿舍里没有说出口的话,那条没有被回复的微信,那次没有被牵住的手,那个她一直想问却始终没问的问题——所有的东西都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想要出来。
“这些年……”李艺彤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过得好吗?”
黄婷婷看着她。
这个问题,四天前她在走廊里问过李艺彤。那时候李艺彤的回答是“挺好的”,快得像提前排练好的。
现在轮到她了。
“不好。”她说。
演播厅里静得能听见摄影机运转的嗡嗡声。监制席上没有人动。
李艺彤的眼神晃了一下。她没想到黄婷婷会这么回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李艺彤说,声音低下去,“你以前什么都不说。”
“以前我以为,”黄婷婷的声音很轻很轻,“不说就不会错。后来才知道,不说是最大的错。”
她看到李艺彤的眼眶开始泛红。
但李艺彤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从来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后来听过那首歌。”李艺彤忽然说。
黄婷婷愣住了。
“《夜蝶》。”李艺彤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天在一个活动上,有人让我唱。我唱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唱到‘我爱你’那句的时候,想到了你。”
演播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灯光、摄像机、监制席上的导师、围观的学员——所有的一切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黄婷婷的视线里只剩下对面那个穿白色衬衫的女人,她的眼眶是红的,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的手攥着高脚杯,指节泛白。
和她记忆里那个十八岁的李艺彤一模一样。那个会在凌晨三点给她发消息说“婷婷姐我今天排练好累但看到你笑就不累了”的李艺彤。那个在她生日公演上读一封手写信、信里全是最笨拙又最炽热的真心的李艺彤。那个在《夜蝶》舞台上偷偷看她一眼、以为她不知道的李艺彤。
“我一直在等。”
黄婷婷的声音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等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等了八年。”
她看着李艺彤。
“你为什么不叫我。”
这句话不是台词。剧本里没有,情境里没有。是黄婷婷自己问的。
李艺彤的手猛地攥紧了。
“因为……”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因为我怕你回头,我什么都没有了。”
三分钟到了。
计时器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没有人动。演播厅里安静得像一座深海。
吴镇宇第一个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郝蕾摘掉眼镜,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没有人点评。没有人说“演得好”或“演得不好”。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们不是在演。
录制结束的时候,黄婷婷站起身。她的腿是软的,手是凉的。她转身往舞台边缘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
李艺彤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白色衬衫的袖口被她攥出了褶皱。她没有走。
黄婷婷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李艺彤面前停下来。
“你以前用的那个香水,”黄婷婷的声音很轻,“橘子味的那个。其实很好闻。”
这是她四天前在走廊里说过的话。
但这一次,她没有转身走。
她伸出手。
李艺彤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是把八年的委屈都蓄在了里面。她看着黄婷婷悬在面前的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握住了。
她的手是凉的。和很多年前宿舍里的那些夜晚一模一样。
“你的手还是这么凉。”黄婷婷说。
李艺彤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黄婷婷站在那里,没有松开。
窗外的杭州已经入了春。有风吹进来,把舞台上那张写着“多年前因背叛决裂的好友再次相遇”的卡片吹落在地。
没有人去捡。
演播厅里的人一个一个悄悄退出去。灯一盏一盏暗下来。
最后只剩下舞台中央的两个人和她们交握的手,像很多年前宿舍里那些牵着手入睡的夜晚。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这样的夜晚还会有很多很多。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走散了,要花八年才能重新握住彼此的手。
而有些人,花了八年,终于没有再一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