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婷婷是在面试间外面的走廊看到那个热搜的。
手机屏幕亮着,经纪人发来的链接,标题写着“黄婷婷你心里想的是李艺彤吧”。她只扫了一眼就按灭了屏幕,但已经晚了。词条底下那些截图她太熟悉了——她面试时那段哭戏,被营销号一帧一帧截出来,和她与李艺彤的旧照拼在一起。评论区铺天盖地,有人心疼,有人嘲讽,有人说她“带着记忆在表演”。
她想起监制团里那位老演员点评她时说的话——“眼里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呢?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面试间的门推开,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喊她准备。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了进去。
演播厅里灯光刺眼。她站定,看到坐在监制席上的吴镇宇、郝蕾、刘涛,还有几个人叫不上名字的资深演员。他们面前摆着她的资料,薄薄一沓,比别人的少很多。
“黄婷婷,”刘涛低头翻着资料,“你在面试小考里选的那道题,‘多年前因背叛决裂的好友再次相遇’,为什么选这个?”
黄婷婷顿了顿。
“因为……”她的声音很平,“这个题我不用演。”
监制席上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吴镇宇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用那种带着港普的口音说:“那你在表演的时候,想到的是谁?”
她想起四年前,解约后的第二个月,她坐在出租屋里翻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是2015年的夏天,她和李艺彤刚录完《夜蝶》的舞台,两个人在后台自拍,头发都是湿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看一次,胸口就疼一次。
后来她删掉了所有,却发现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楚了。她记得李艺彤躺在宿舍上铺伸下来要她牵的手,记得她生日公演上李艺彤念信时微微发抖的声音,记得2018年总选后台她们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最疼的不是决裂。最疼的是,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个朋友。”黄婷婷听到自己这么说。
“什么朋友?”
她没有回答。
监制席上安静了几秒。郝蕾忽然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你知道吗,一个好演员,是要敢把自己撕开给别人看的。”
黄婷婷抬起眼睛。
“你现在站在这儿,想借着这个节目告诉大家什么?告诉大家你很努力?告诉大家你这些年过得很惨?”郝蕾微微摇头,“观众不欠你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花时间听你的故事?你得让他们觉得,这个故事值得听。”
演播厅里静得能听见摄影机运转的嗡嗡声。
黄婷婷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她想了很多,想到解约后第一个月她去试镜被赶出来,想到有人把她的资料扔在桌上说“偶像出身我们不要”,想到无数个凌晨她对着镜子一遍遍练哭戏,练到眼睛红肿第二天连门都出不了。
但最后她想到的是那天走廊里,李艺彤从她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她想到的是自己叫住她,说“你以前那个香水其实很好闻”。
她想到的是李艺彤的脚步声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秒,两秒。那两秒钟里她们都在等什么,但谁也没有等到。
“我有一个朋友,”黄婷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多年以前。”
监制席上没有人打断她。
“我们住一间宿舍。她睡上铺,我睡下铺。她每天晚上都要把手伸下来,要我牵着才肯睡。我觉得她特别幼稚。后来有一回我半夜失眠,把她的手松开了,她居然在梦里哭了起来。”
她的声音发着抖,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那一年我们拿了《夜蝶》的第一名。她在后台抱着我说,婷婷姐,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然后呢?”
“然后——”黄婷婷顿了很久,“然后她取关了我。然后我在热搜上看到她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像刀子。然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不那么沉默,如果我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她的嘴角扯了扯,“可是没有如果。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些话说晚了,就永远都晚了。”
吴镇宇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点了点头。
“你刚才这段,比你小考那段好。”
黄婷婷低下头,用手背很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面试间的。只记得走廊里的灯很亮,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在走廊尽头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到微博推送了一条新热搜——“李艺彤唱夜蝶眼眶泛红”。她点进去,是一段短视频,拍的是李艺彤在某个活动现场被cue唱了几句《夜蝶》的副歌。镜头怼得很近,她看到李艺彤唱到“我爱你”那句的时候,眼睛一点点红了,然后偏过头去,笑着说了一句“好烦啊这首歌怎么又来了”。
底下评论已经过万。有人说她在作秀,有人说她在消费过去,有人说她只是在想念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黄婷婷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她想起来,那一年在舞台上,李艺彤唱《夜蝶》的时候总是会偷偷看她一眼,以为她不知道。她其实都知道。
她只是从来没有说过。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黄婷婷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往下滑了很久很久,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没有备注,只是一串号码。她一直没有删。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落不下去。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最终,她锁了屏,站起身,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进了电梯。
而在杭州的另一间化妆间里,李艺彤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她身旁的化妆师把手机递过来:“李老师,有人发了一段你的视频,评论区有人说——”
“不看。”李艺彤接过口红自己补,语气很淡。
化妆师讪讪地收回手机。
镜子里的女人抿了抿嘴唇,把口红盖拧上,动作很轻,很慢。然后她低下头,打开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也停在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上。
她没有拨出去。
但她也没有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