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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开门前

将满未满

小满在凌晨四点醒来。

不是闹钟,是梦。他梦见自己在海边,水漫到腰,手里攥着一颗螺丝,但轮椅上的老头不见了。他喊,声音被海吞掉,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也像某种命运的纹路。

四点十五。离哈雷展开幕还有六小时。

他轻手轻脚起床,没开灯,摸黑穿衣服。陈默在隔壁床打呼噜,年轻人累,睡得死。小满羡慕这种死,他自己已经三年没睡死过了,总是醒,总是梦,总是在将满未满之间漂浮。

他出门,锁门,钥匙转两圈。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但他不用摸黑了——眼睛适应了,能看见台阶的轮廓,能看见房东老太太的收音机轮廓,能看见自己手的轮廓。

海风比昨天更凉。他骑车,链条响,像某种伴奏。海滨路上没人,只有洒水车刚过去,路面湿着,反光,像镜子。

他在老地方停。不是看日出,日出还早,天是墨蓝的。他停,是因为那辆轮椅。

老头在。军大衣,佝偻着,在沙滩上摸什么。

"大爷?"小满下车,"又掉螺丝了?"

老头抬头,脸还是紫的,但眼睛亮。"小同志!你来了!"

"我天天来。"小满走过去,蹲下来,"找什么?"

"海玻璃。"老头摊开手,掌心有几块碎玻璃,磨圆的,绿的,蓝的,"给我孙女。她喜欢。"

小满看那些玻璃。被海水磨了多久?十年?二十年?锋利的边缘没了,只剩下温润的圆,像某种被时间驯服的伤。

"我帮您找。"他说。

两人蹲在沙滩上,摸黑找玻璃。小满的手指碰到贝壳,碰到石子,碰到一只螃蟹的钳,被夹了一下,疼,但没出声。他找到三块,绿的,递给老头。

"够了够了。"老头笑,牙缺了两颗,"小同志,你叫什么?"

"刘小满。"

"小满……"老头念叨,像品什么滋味,"将满未满,好名字。你爸妈有学问。"

"没学问。"小满笑,"我爸工地搬水泥,我妈在家缝扣子。名字是算命先生起的,说我命里缺水,满则溢,小满正好。"

老头看他,眼睛在墨蓝的天色里,像某种古老的动物。"你信吗?"

"信什么?"

"命。"

小满没回答。他看海,海是黑的,但正在变,墨蓝褪成深蓝,像某种稀释。远处有船灯,一闪一闪,和昨天一样,但位置变了,像某种移动的命运。

"大爷,"他说,"您孙女多大了?"

"八岁。白血病,在儿童医院。"老头把海玻璃攥紧,"她爸跑了,她妈改嫁,就我。我推着轮椅去看她,给她带玻璃,她说像宝石。"

小满想起靶向药。他想起方晓晴买的药,想起她领口那道褶,想起她说"肺炎"时的眼神。

"会好的。"他说,声音轻,像对自己说。

"什么?"

"会好的。"他站起来,拍裤子上的沙,"大爷,我得走了。今天有事。"

"什么事?"

"教人骑自行车。"他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但在墨蓝的天色里,老头看不清他眼底的东西,"两个人。一个傻,一个……不傻,但快被逼傻了。"

老头点头,把海玻璃揣进军大衣内袋,像揣某种珍宝。"小满,"他说,"你帮过我两次。我没东西谢你,但有一句话——"

"什么话?"

"将满未满,不是等,是忍。忍到满了,就溢出来了。溢出来,就有人看见。"

小满愣住。他看老头,看那张紫红的脸,看那缺了两颗牙的笑。他想问什么意思,但老头已经转身,推着轮椅,在沙滩上碾出两道印子,像某种古老的符号。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变成浅蓝,海变成灰蓝,船灯看不见了。然后他骑车,链条响,像某种伴奏,像某种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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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后门,六点整。比平常早半小时。

张姨在,但不是在拖地,是在擦玻璃。哈雷展的玻璃墙,从地面到天花板,能映出人影。她看见小满,直起腰,"小刘?今儿怎么这么早?"

"有事。"小满锁车,"张姨,有自行车吗?"

"什么?"

"自行车。商场的,员工的,都行。我想借两辆。"

张姨看他,眼睛在皱纹里眯成缝。"你教谁骑车?"

"两个朋友。"

"那个傻子?"

小满笑,不否认。"还有一个。女的。"

张姨哼一声,但嘴角翘了翘。"仓库有辆旧的,女式的,我儿媳妇以前骑的。另一辆……"她想了想,"你去车库问问老周,他有辆二八杠,修修能骑。"

"谢谢张姨。"

"别谢,请我喝奶茶。"张姨又弯腰擦玻璃,"珍珠的,多糖。"

"多糖不健康。"

"我都六十了,还管健康?"张姨头也不抬,"小满,你活得太规矩。规矩的人,累。"

小满没接话。他走进商场,制服还没换,但脚步已经变成巡逻的节奏。中庭的喷泉没开,哈雷的舞台亮着,橙色的光在黎明的灰里,像某种倔强的燃烧。

他走到车库,找老周。老周在修他那辆二八杠,链条掉了,手上全是黑油。

"借车?"老周抬头,"教谁?"

"赵山。还有……"小满停住,"一个女的。"

老周眼睛亮起来,像某种发现猎物的动物。"女的?哪个女的?"

"同事。"

"哪个同事?"

小满笑,不回答。他蹲下来,帮老周挂链条,手指也沾上黑油。"老周,你儿子开学了吗?"

"开了。"老周被转移了注意力,"大二了,谈恋爱了,问我钱够不够。我说够,卖血也够。"

"别卖血。"小满把链条挂上,转一圈,顺了,"骑车安全,我盯着。"

"你盯着?"老周看他,"你盯着谁?那傻子,还是那女的?"

"都盯着。"小满站起来,拍手上的油,"将满未满,今天也是。"

他走了,老周在身后喊:"车下午给你!洗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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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六点四十。陈默还在睡,小满没叫他。他换制服,系扣子,对着镜子笑。练习,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

镜子里的人,眼底有东西。不是倦,是等。等某种燃烧,等满了溢出来,等有人看见。

他想起老头的话。忍到满了,就溢出来了。溢出来,就有人看见。

他不确定自己想被看见。被看见,意味着被审视,被评判,被选择。他习惯了隐藏,习惯了舒服,习惯了在空气里把自己压缩成很小的一团。

但哈雷的舞台亮着,橙色的,像某种召唤。

他出门,巡逻。商场还没开门,但已经醒了。工人们在最后检查,乐队的人在调音,媒体记者扛着机器走来走去。他绕场一周,记步数,九百六十步,误差二十。

在西门,他停住。舞台侧面,一个人影,白衬衫,黑马尾,正在搬箱子。

方晓晴。

她自己搬,没有男同事帮忙。箱子是哈雷的周边,T恤,帽子,钥匙扣。她搬得慢,但稳,像某种固执。

小满走过去,"我帮你。"

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很浅,像海上的雾。"刘哥。你怎么在这儿?"

"巡逻。"他接过箱子,轻,对他来说,"你一个人?"

"同事……有事。"她说,眼神飘向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

小满没追问。这是第六节课:别人的借口,不拆穿。他搬箱子,跟她走,到化妆品柜台的后仓。后仓小,堆满货,只有一盏灯,昏黄,像某种旧时光。

"放这儿?"他问。

"嗯。"她整理箱子,不看他,"刘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自行车。"她终于看他,眼睛在昏黄里,像某种琥珀,"张姨告诉我了。你要教我。"

"你愿意学?"

"我愿意。"她说,声音轻,但确定,"我不想……一直这样。"

"哪样?"

她没回答。她低头,整理箱子,手指在哈雷的logo上停住,橙色的,像心跳。然后她说:

"刘哥,我爸不是肺炎。"

小满没说话。他等。

"是肺癌。晚期。"她手指攥紧,logo变形,"靶向药,一个月两万八。我兼职,一个月四千。我妈走得早,就我。"

"总经理……"

"他帮我。"方晓晴抬头,看他,眼睛红了,但没泪,"他帮我联系医院,垫了医药费。我欠他的。"

小满看着她。他看她的白衬衫,她的黑马尾,她领口那道褶——现在他看清了,不是捏的,是她自己揪的,手指的印子,淡淡的,像某种自我伤害。

"方晓晴,"他说,声音轻,像怕惊醒什么,"今天哈雷展开幕。下午,我教你骑车。和赵山一起。"

"我……"

"将满未满。"他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但眼底的东西,在昏黄里清晰,像某种承诺,"今天也是。但今天下午,满了。"

他走了,没等她回答。后仓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像某种隔绝。他听见她在里面,箱子倒了,东西散了,然后是 .........,像某种崩塌。

他没回头。这是第七节课:别人的崩溃,不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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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商场开门。

人群涌进来,像某种潮汐。小满站在北门,笑,指路,维持秩序。他的脸已经消肿,指印看不见了,但还有点热,像某种记忆。

哈雷展的舞台开始运作,主持人试麦,乐队调音。他听见吉他的声音,完整的,不再咳嗽。那个失声的主唱来了,嗓子好了,或者换了人。

他有点失望,又有点释然。不用救场了,不用站在灯光下,不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扯出来。

但赵山会失望。赵山想听他唱歌。

他看人群,找赵山。傻大个应该在巡逻,应该在某个角落,睁大眼睛看哈雷。但他没看见,只看见陈默,13号柜的新主人,站在奢侈品店门口,制服歪着,像某种迷路。

"陈默!"他喊。

陈默回头,脸白,眼大,像受惊的动物。"刘哥!"

"你的岗在西门!"

"我……"陈默跑过来,声音低,"刘哥,队长让我盯这儿。他说……今天有领导。"

"什么领导?"

"集团领导。"陈默眨眼,"姓赵。董事长。"

小满愣住。赵振山。那个快瞎了的人,那个据说要视察的人。他来了,今天,现在,和哈雷展叠在一起,像某种刻意的安排。

"他什么时候到?"

"十点。"陈默看表,"还有四十分钟。"

小满看表,他的表是电子的,黑屏,没电了。他看商场的大钟,九点二十。四十分钟,够他巡两圈,够他找到赵山,够他教方晓晴骑车的承诺——如果董事长不来,如果视察不延长,如果一切按计划。

但计划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将满未满,今天也是。

"陈默,"他说,"帮我个忙。"

"什么?"

"找到赵山。告诉他,下午三点,车库,学车。"

"赵山……是那个傻子?"

"别叫傻子。"小满看他,眼睛弯着,但眼底的东西,让陈默后退半步,"叫赵山。或者,叫哥。"

"……哦。"

小满走了,脚步快,但不急。他巡场,记步数,九百六十步。在喷泉边,他停住,看水。水是清的,但映着橙色的光,哈雷的,像某种污染,又像某种美化。

他想起老头的话。忍到满了,就溢出来了。

他想起方晓晴的话。我不想一直这样。

他想起自己的话。今天下午,满了。

大钟指向九点四十。人群更涌了,像某种沸腾。他听见舞台的方向,主持人开始说话,乐队开始演奏,哈雷的发动机开始轰鸣——展览开幕了。

而他还在等。等某种燃烧,等满了溢出来,等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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