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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更衣室

将满未满

小满哼着歌走回员工通道,哈雷的吉他声还粘在耳朵上。他拐过转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方晓晴。

她抱着一摞宣传册,纸边齐整,勒得指节发白。白衬衫换了,不是早晨那件,领口多了道褶,像被匆忙抚平过。

"刘哥。"她先开口,声音轻,像怕惊醒什么。

"方晓晴。"小满退半步,让出路,"下班了?"

"没,加班。"她低头看宣传册,又抬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西门的事。"她眼往奢侈品店方向飘,"我看见了。你挡那一下。"

小满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他想说"没什么",但方晓晴已经走了,脚步快,宣传册在怀里晃,像某种不安的鸟。

他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消防门后。那道门通向地下车库,也通向总经理办公室的专用电梯。他记下了,但不深究。这是第五节课:别人的路,不问终点。

他推开更衣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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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是男人的领地。汗味,烟草味,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混在一起,像某种底层的气息。八张长凳,十六个柜,现在挤了二十多个人——白班交班,夜班接班,衣服裤子乱飞。

"小刘!"老周在角落喊,"你那柜有人占了!"

小满看过去。他的柜,13号,门开着,露出里面的保安制服——不是他的,是新的,肩章银得发亮。一个年轻人正弯腰系鞋带,后脑勺圆润,像颗蘑菇。

"这是……"

"新来的。"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关系户,队长亲自领来的。你柜大,先让他用两天。"

小满没说话。他走到13号柜前,年轻人抬头,脸白,眼大,像没晒过太阳的大学生。

"哥,不好意思啊,我东西少,就占个角。"声音细,像女生。

"没事。"小满笑,把柜门又开大些,"你用。我换完就走。"

他蹲下来,从柜底抽出塑料袋——他的私人物品,牙刷,香皂,半包纸巾,还有个小本子。本子封面是海底捞的,吃火锅送的,里面写满歌词,没谱,只有词。

"哥,你写歌?"年轻人探头看。

"瞎写。"小满把本子塞进口袋,"你叫什么?"

"陈默。沉默的默。"

"大学生?"

"……嗯。滨海大学,中文系。"

小满系鞋带的手停了一秒。滨海大学,方晓晴也是。他想起她怀里的宣传册,想起她领口那道褶。

"为什么当保安?"

陈默脸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尖。"家里……有点事。过渡,过渡。"

小满不再问。他站起来,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13号柜让给你,但长凳我得坐。这儿通风好。"

"谢谢哥。"

"别叫哥,叫刘哥。或者小满。"

他走到窗边长凳,坐下,背靠着墙。这是他的位置,三年了,没人抢。因为没人像他这样,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坐在这儿,看窗外。

窗外是卸货区,哈雷的舞台已经亮灯,工人在做最后检查。更远的地方,海是灰的,天是黑的,分界线模糊,像某种未完成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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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挪过来,挨着他坐,膝盖碰膝盖,像两只取暖的老猫。

"那小子,"老周朝13号柜努嘴,"队长说,是上面安排的。上面,懂吗?"

"懂。"

"你懂个屁。"老周从兜里摸出烟,没点,只是闻,"你当年也是上面安排?"

"我不是。"小满笑,"我自己投的简历。"

"那你怎么混这么好?人缘好,队长宠,赵总都知道你名字。"

小满没接话。他看着窗外,哈雷的logo在闪,橙色的,像心跳。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二十岁,刚从物流仓库辞职,身上有一千二百块钱,在滨海人才市场转了七天。第八天,他看见商场招保安,包吃住,月薪四千五。他投了简历,面试,体检,站岗。第一天上岗,他吐了,因为中庭的香水味太浓,熏得头疼。

现在他习惯了。香水味,汗味,柠檬味,都是空气。他学会了在空气里呼吸,在空气里笑,在空气里把真实的自己,压缩成很小的一团,藏在海底。

"老周,"他突然说,"你儿子考上大学了吗?"

"考上了。"老周眼睛亮起来,像灯突然通了电,"滨海理工,计算机。学费贵,但我供得起。再干五年,退休,回老家,抱孙子。"

"五年后,你五十五。"

"五十五怎么了?"老周瞪他,"我身体硬朗!"

小满笑,不反驳。他想起自己父亲,五十五的时候,已经弯了腰,咳了血,在工地搬水泥。那时候小满十五岁,不知道弯了腰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父亲回家越来越晚,母亲数钱越来越轻。

后来他知道了。弯了腰,是脊梁断了。断了,人就矮下去,矮到土里。

"刘哥!"陈默在13号柜喊,"这制服怎么洗?能机洗吗?"

"手洗。"小满头也不回,"温水,肥皂,阴干。机洗缩水,肩章会歪。"

"哦……"

老周哼一声,"大学生,连衣服都不会洗。"

"会学的。"小满说,声音轻,像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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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班的仪式是简单的。队长点名,说注意事项,然后散。但今天队长多说了两句。

"明天哈雷展,全员加班。白班延到十点,夜班提前到四点。有乐队演出,有媒体记者,有集团领导视察。"队长扫视全场,目光在小满脸上停了一秒,"都精神点,别出岔子。"

集团领导。小满记下这四个字。他见过集团领导,一年两次,年中年末,走马观花,握手,拍照,离开。但明天的视察,和哈雷展叠在一起,像某种刻意的安排。

"刘哥,"陈默又凑过来,已经换了制服,肩章歪着,"集团领导是多大的官?"

"比我们大。"小满帮他正肩章,"但比我们少。"

"什么意思?"

"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他们管钱,我们管门。"小满拍他肩膀,"但门坏了,他们进不来。记住这个,就不怕他们。"

陈默眨眨眼,似懂非懂。小满不再解释,他拿起塑料袋,往门口走。

"刘哥,你去哪儿?"

"洗澡。"

公共浴室在走廊尽头,和卫生间挨着。小满推门进去,蒸汽扑脸,像某种拥抱。他选最里面的喷头,水温调到最高,烫得皮肤发红。

他唱歌。这次出声,不是哼,是真正的唱。浴室空,回音大,他的声音撞在瓷砖上,碎成很多片,又聚起来。

是一首老歌,《海阔天空》。粤语,不标准,但用力。高音部分,他闭眼,水流进眼睛,咸的,像海。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他唱到这儿,停了。因为有人在听。

喷头隔间外,一个身影,模糊在蒸汽里。小满关水,擦眼,看清楚了——是赵山。

"刘哥,"赵山傻乎乎地笑,"你唱歌真好听。"

"你怎么在这儿?"

"我巡逻,听见声音,像刘哥,就进来了。"赵山走近,浑身是汗,制服湿了大半,"真的是刘哥。"

小满没说话。他看着赵山,看着这个傻大个,看着他被蒸汽熏红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像狗的眼睛。他突然想起海边那老头,想起轮椅,想起螺丝。

"赵山,"他说,"你会骑自行车吗?"

"不会。"

"想学吗?"

"想!"赵山眼睛更亮了,"刘哥教我?"

"明天哈雷展结束,我教你。"小满把毛巾扔给他,"先洗澡,臭死了。"

赵山接了毛巾,笑,露出一排白牙。他转身去找喷头,脚步重,像某种大型动物。小满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

"赵山,你为什么对我好?"

赵山回头,愣住,像没听懂问题。"刘哥对我好啊。"

"我对你好吗?"

"好!"赵山点头,用力,"刘哥给我吃肉,刘哥帮我打架,刘哥唱歌给我听。"

"那如果,"小满停住,水还在滴,"如果我是坏人呢?"

赵山眨眨眼,认真地想。蒸汽在他们之间缭绕,像某种屏障。然后他说:

"刘哥不是坏人。坏人不会问这个。"

小满笑了,这次不是练习,是真的。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但眼底的东西,在蒸汽里模糊,像海上的雾。

"洗你的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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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浴室,头发还湿着。走廊里有人,是方晓晴,抱着另一摞宣传册,比下午的还多。

"刘哥。"她又叫他,声音还是轻,但多了点什么。

"还没下班?"

"加班。"她走近,宣传册挡在两人中间,像某种屏障,"明天哈雷展,我们柜台要发传单。"

"辛苦了。"

"不辛苦。"她低头,又抬头,"刘哥,你脸怎么了?"

小满摸左脸,指印已经消了,但还有点肿。他笑,"撞门上了。"

"……西门的事,我听说了。"方晓晴声音更低,"谢谢你。但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挡在前面。"她眼往地下看,"不值得。"

小满看着她。她的白衬衫,她的黑马尾,她怀里的宣传册,她领口那道褶——现在他看清楚了,不是匆忙抚平,是被人捏过,手指的印子,淡淡的,像某种签名。

"方晓晴,"他说,声音轻,像怕惊醒什么,"你爸的病,怎么样了?"

她僵住。宣传册在怀里晃,像风中的鸟。然后她说:

"你怎么知道?"

"药房。我看见你买药。"

沉默。走廊的灯是惨白的,照得她脸更白。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闭上。然后她说:

"没事。快好了。"

"什么病?"

"……肺炎。"

"肺炎买什么药?"小满问,声音还是轻,但像某种刀,"我查过,肺炎用抗生素,你买的是靶向药。"

方晓晴抬头,看他。她的眼睛是红的,没哭,但像刚哭过。她看小满,看他湿着的头发,看他脸上的肿,看他眼底的东西——不是倦,是别的,她说不清,但突然想看清。

"刘哥,"她说,"你为什么要管?"

小满没回答。他伸手,从她怀里抽了一本宣传册,哈雷的,橙黑配色,摩托车在封面上飞驰。

"明天,"他说,"我教你骑自行车。和赵山一起。"

"我不会……"

"我教你。"他把宣传册塞回她怀里,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将满未满。今天也是。"

他走了,湿头发滴着水,在走廊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方晓晴看着那些脚印,直到它们干了,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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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已经空了。陈默在13号柜前,对着镜子练笑,嘴角抽搐,像抽筋。小满没打扰他,他走到窗边长凳,坐下,背靠着墙。

窗外,哈雷的舞台全亮了,橙色的光,像某种燃烧。他想起赵振山,那个还没见过的集团老总,那个据说快瞎了的人。他想起队长说的"集团领导视察",想起某种未完成的安排。

他掏出海底捞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

"将满未满。海是灰的,天是黑的,哈雷是橙的。有人要学自行车,有人要买靶向药,有人要视察。我在中间,是保安,是眼睛,是门。"

他停笔,看这些字。然后划掉最后一句,重写:

"我在中间,是我。"

窗外有船鸣,遥远的,像某种召唤。他合上本子,塞进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明天要加班,要教两个人骑自行车,要唱歌——也许要唱歌,如果那个歌手还失声的话。

他笑,练习,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镜子里的人二十五岁,眼角没纹,眼底有东西。不是倦,是别的。他现在知道了——是等。

等某种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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