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淮的秋意总带着点湿冷的黏,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得人透不过气。苏站在省界碑前,指尖划过“江苏”两个字,石面的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让他打了个轻颤。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他回头时,正撞见皖从越野车上下来,军绿色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T恤,领口卷了边,却透着股利落的劲儿。
“等很久了?”皖的声音带着点刚跑完长途的沙哑,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扔给苏时带起一阵风,“你要的档案,找了三天才翻到。”
苏接住包,指尖触到包上的磨痕——这包跟着皖跑过不少地方,去年抗洪时,他就是背着这包,在堤坝上守了七天七夜。他拉开拉链,里面的文件用牛皮纸袋封着,边角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褶皱。
“谢了。”苏低头翻着文件,眼角的余光瞥见皖正盯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缠着纱布,是上周处理河道勘测数据时,被碎玻璃划的。
“这点伤还值得你跑一趟?”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你们那边的人呢?非要你这个总工亲自过来?”
苏翻过最后一页档案,抬头时对上皖的目光,那里面藏着点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淮河底的暗流。“他们手头有别的项目。”他把文件收进包里,“而且,这条跨区河道,本来就该我们一起盯。”
皖没接话,转身往车里走,“上车,去现场看看。”引擎发动时,他突然扔过来一瓶碘伏,“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苏捏着那瓶碘伏,看着皖专注开车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他手里握着的方向盘。车窗外,成片的稻田在风中起伏,金黄的浪涛里,偶尔露出几处灰蓝的水域——那是淮河的支流,也是他们今天要查勘的重点。
(二)
勘测点在一处废弃的渡口,木板桥朽得能看见底下的河水,踩上去咯吱作响。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桥的承重力。他回头时,看见苏正低头看手里的图纸,脚步顿了顿,干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拽到自己身后。
“小心点。”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攥得不算紧,却让人没法挣开。
苏的手腕被他捏着,纱布蹭过皖的掌心,他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瞬间的停顿。“我没事。”他想抽回手,却被皖拽得更牢。
“上次在洪泽湖,是谁掉进水里还嘴硬?”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点笑,“还是老实点。”
苏没再说话。渡口的风很大,吹得图纸哗哗响,皖腾出一只手帮他按住纸角,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远处的货轮鸣着笛驶过,激起的浪头拍在岸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裤脚,凉丝丝的。
“这里的堤坝要加固。”皖蹲下身,手指戳了戳岸边的泥土,“汛期时水流会冲击这块,去年就塌过一次。”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卷尺,弯腰测量时,外套下摆扫过苏的膝盖,带着点青草的潮气。
苏低头看着他专注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发顶,能看见几缕被晒出来的浅棕。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皖在堤坝决口时跳进洪水,背影像块秤砣似的沉下去,再冒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个被冲走的孩子,嘴唇冻得发紫,却先笑了:“人没事。”
“在想什么?”皖突然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苏猛地回神,把图纸往他面前递了递:“没什么。你看这里的水位线,比去年记录的高了三厘米。”
皖接过图纸,手指在数据上点了点,“下游的闸门该修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下午去看看?”
苏点头时,看见皖的袖口沾着片枯叶,不知怎么就伸手替他摘了下来。指尖离开布料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风卷着水汽掠过,带着点说不清的滞涩。
(三)
下午去闸门时,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闸门旁的控制室里积着灰,皖推开门时,蛛网簌簌往下掉,他抬手挡了一下,转身对苏说:“你在外面等着,我去看看仪表。”
苏没动,“一起。”他从包里拿出手电筒,率先走了进去,光柱扫过布满灰尘的控制台,在角落里照到只死掉的麻雀,“这里很久没人来了。”
皖跟在他身后,帆布包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去年汛期后就没人管,说是经费不够。”他在控制台前蹲下,手指拂过布满锈迹的按钮,“你看这线路,都老化了。”
苏凑过去看,手电筒的光打在按钮上,能看见上面模糊的“开”“关”字样。他的肩膀不小心碰到皖的,对方没躲,只是侧了侧身,给了他更宽的位置。
“需要换整套系统。”苏的指尖点在控制台的线路图上,“我让技术组出方案,下周……”话没说完,头顶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像在敲鼓。
“下雨了。”皖抬头看了眼漏雨的屋顶,“看来走不了了。”
雨越下越大,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股湿冷的气。皖从包里翻出件备用外套,扔给苏:“穿上,别感冒。”那是件深绿色的工装外套,还带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是他上次在医院陪护时穿的。
苏穿上时,闻到衣领里藏着的薄荷味,很淡,却让人想起皖总放在口袋里的薄荷糖——他有很严重的烟瘾,却总在苏面前忍住,只靠薄荷糖压着。
控制室的角落堆着几个纸箱,皖拆开一个,里面是半包饼干和两瓶矿泉水。“中午没吃饭,垫垫。”他递过去一块饼干,自己也拿了一块,咔嚓咬下去时,碎屑掉在衣襟上,像撒了把星星。
苏看着他低头拍碎屑的样子,突然说:“你戒烟吧。”
皖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戒不掉。”
“对身体不好。”苏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雨声盖过。
皖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往他手里塞了瓶水。雨声敲打着屋顶,控制台的仪表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两人坐在纸箱上,饼干的甜味混着潮湿的空气,在沉默里慢慢漫开。
(四)
雨停时,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色。走出门的瞬间,皖突然说:“下个月有场防汛演练,你来吗?”
苏转头看他,“你们省的演练,我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这条河跨着两省,本就该一起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让食堂做臭鳜鱼,你上次说……”
“我去。”苏打断他,看见皖眼里瞬间亮起的光,像被夕阳点燃的星火。
回去的路上,皖开得很慢,车窗半开着,风带着水汽吹进来,混着路边稻田的清香。苏靠在副驾上,看着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突然想起刚才在控制室,他低头时,自己看见他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像落了点雪。
“你最近……”苏想说点什么,却被皖打断。
“下周我去南京,”皖的声音很稳,“带份详细的加固方案,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笑了,“好啊。”
车驶过省界碑时,苏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落在“安徽”两个字上,暖融融的。皖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说:别急,很快再见。
他没回头,却轻轻应了一声,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远处河流的气息,像一句藏在心底的约定。